两人跨过门槛，顿时被琳琅货品晃了眼。
大厅穹顶高，日光灯管排成两列，白光泻在玻璃柜台上，亮得能照见人影。
成衣区最热闹——大闺女小媳妇们围着货架，花格子衬衫、绿军装、素花连衣裙排得比彩虹还齐；
再往里，搪瓷盆、铝壳暖壶、塑料凉鞋堆成小山，一股子“城市味”扑面而来。
顾辰远心里暗笑：跟前世灯红酒绿比，这点东西不过就是小巫见大巫，可放在小县城这些人的眼里，那简直就是眼花缭乱。
他们先绕到副食品柜台。
五粮液摆在锁着的玻璃柜里，瓶身雪白，红绸带系得喜气洋洋；炼乳圆铁盒印着奶牛，胖墩墩招人爱。
顾辰远敲敲台面：“先来两瓶五粮液，麦乳精拿两盒。”
营业员直接开锁拿货，动作也是干脆利落。
宋振荣看得直咧嘴：“小远，这玩意太贵了，还是不要了吧。这一瓶可是要十五块呢，我的老天奶呀。”
不过毕竟是要去自己的岳丈家，自然得乖乖掏钱。
东西很快包好，网兜勒得他手指发红。顾辰远又问：“你老丈人抽不抽烟？”
“我不知道啊！”
宋振荣肩扛手提，额头冒汗，“我家得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以前，人家都不让我进门的。”
“那就拿两条‘大前门’吧，就算是不抽，也用得着。”
顾辰远拍板，又转回烟酒柜。
金黄烟盒往蛇皮袋一塞，袋口顿时像吃饱的青蛙，鼓鼓囊囊再也合不拢。
走出供销社时，宋振荣喘口气：“这下可是绝对够排场了？估计他们城里人也不会这么阔绰。”
顾辰远笑：“哎呀，这叫礼多人不怪，咱们把面子给足，里子才能有戏唱。”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遇到岔路口便问街边修鞋的大爷或挑担的菜农，十几分钟后，终于拐进一条栽满法桐的巷子。浓荫尽头，灰白院墙上钉着一块木牌——“省城大学家属院”，字迹端正，有些地方已经掉漆了，却仍显肃穆。
“是这儿吗？”顾辰远抬头确认。
宋振荣抹了把汗，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条，对照门牌，“应该是，你嫂子给我留的地址就是这里。”
想起苗父那副带着书卷气的金丝眼镜，顾辰远心里有了数：多半是教书的先生。既为人师，又住学府楼，礼数上更得做足。
这个家属院不大，四幢四层红砖楼排成“口”字，中央花坛里月季开得正艳。
两人爬上四楼，403的铁门上漆色斑驳，门中央倒贴着个“福”字，两边还有一副对联。
宋振荣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笃笃笃，节奏里带着几分忐忑。
“是振荣吗？”里头立刻传来女声。
从外面也能明显的听到脚步声逐渐变近。
“吱呀——”门被拉开半扇，苗母何初颜探出身子。
五十出头的妇人，花白短发抿到耳后，藏青短袖罩衫整洁利落，眉眼与苗桂花有七分像，却更添干练。
她先瞧见自家女婿，笑容瞬间绽成一朵大丽花：“哟，是姑爷来啦！我昨天还说，这两天你应该是要来了，好，快进来吧！”=
宋振荣忙侧过身，把后面顾辰远亮出来：“妈，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何初颜往后一看，才发现顾辰远。
原地愣了两秒后，她直接声调都高了好几度：“哎呦，原来是孩子他干爹！哎呀，快，快进来。你可是稀客，咱念叨你好几回了！”
顾辰远笑着说道：“我刚好来省城办事，顺路，怕打扰您和叔叔。”
“打扰啥？你要是跟我们客气那就是见外了！”
何初颜一眼扫过两人手里的大包小包，故作嗔怪，
“不是，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宋振荣赶紧接话，把蛇皮袋往上提，露出里面的红薯和土豆，还有自己家磨得花生油有那壶用稻草绳缠了三道的芝麻油。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外拿：“妈，这是俺爹特意准备的，都是自家地里出的，这油也是自己磨的，香得紧呢！”
何初颜此时眼角已经眯成弯月：“好好好，先进屋再说，我这厨房好弄着东西呢，你们聊啊。”
这时苗桂花也已经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抱着孩子。
“你怎么才……顾辰远？你怎么来了？”本来苗桂花知道是自己男人来了，但是没想到顾辰远也跟着一起来了。
“我正好来省城办事，就跟着宋哥一起过来了。”顾辰远嘴角噙着笑，视线先往地面扫。
没见到拖鞋，可屋里的光景已足够说明问题：
奶白色水磨石地板亮得能映出人影，茶几腿底下都垫着绒布小圆垫，显然怕磨出划痕；
沙发扶手盖着钩针白纱，连电视机的散热孔都没落灰，一角还折着清香剂的小纸盒。
所有物件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透着主人骨子里的讲究。
他于是客气地问：“地板会不会踩脏？要不我们换鞋？”
“脏了再拖，一家人说两家话多见外。”
苗桂花手里晃着蒲扇，笑得爽朗，朝宋振荣挑了挑下巴，
“你还愣着？快让辰远兄弟坐呀！我得去奶孩子了，先失陪一下。”
说着把怀里的小襁褓往上托了托回屋子里去了。
宋振荣连忙把蛇皮袋靠墙放下，拍拍手上的灰，人就跟了过去：“小远，你先坐啊，我看看孩子。”
他们把顾辰远放在一边，他倒是也不恼，毕竟那是人家的亲媳妇和孩子，一个月没见了，想得很呢。
何初颜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后出来，看见顾辰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些尴尬，：“这两口子，真是得，也不知道招待一下人。”
顾辰远开口说道：“我宋哥也是好久没见孩子了。没事，咱都是自家人，不计较这个。”
何初颜给顾辰远倒了杯茶，两人便简单得聊了起来。
“来，辰远兄弟，你来抱抱孩子？”苗桂花说着，便将怀里得娃娃递了过来。
“哎呀，这我粗手粗脚的，别摔着……”顾辰远说道。
“怕啥，孩子软，你胳膊更软，摔不了！”
苗桂花不等他说完，已把怀里的小襁褓递过去，“来，就这样，一手托着后脑，一手托着小屁股，对，就这样！”
顾辰远只得深吸一口气，稳稳接过孩子。
襁褓里带着淡淡的奶香和阳光味，这小家伙好像是记得他一般，小拳头直接一挥，恰好攥住他的大拇指，力气还挺大得。
顾辰远心里一软，不自觉放轻声音：“干爹带你去看大汽车，好不好？”
孩子“咿呀”一声，睫毛扑闪，粉嫩牙床咧开，像给了一个无牙的笑。
屋里顿时笑声四起，连厨房飘出的葱油香都被这股热闹熏得更暖。
顾辰远用指尖轻点孩子软乎乎的下巴逗他咧嘴，这边用眼角漫不经心似的把客厅又扫了一圈。
奶黄色纱帘半掩，阳光被筛成碎金落在书架上；
一排排泛黄的精装书脊顶着玻璃门，像列队的老学究。
他这才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意：“阿姨，我叔呢？“
“他呀，还在给学生上课呢！“
何初颜眼角的皱纹瞬间舒展开，像被风吹开的窗扇，“你叔这个人啊，就喜欢教书，每天都排得满满当当的！“
这话虽然带着点怨气，但是也充满着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