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顾辰远把钞票对折塞进兜里,顺手把借条拍在她掌心,
“发票到手,你就飞奔回家拿房本。咱们钱证两清,谁也别拖谁。”
刘薇月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临转身前,她又回头望了病房一眼,低声呢喃:“孩子,你再撑一会儿,妈妈马上就回来。”
顾辰远听着这句轻到几乎要听不见的承诺,心里某根弦被悄悄拨了一下——
罢了,就当自己做了笔“先发货后收款”的赊账买卖。
但愿这单生意,别真让他血本无归。
可转念一想——这孩子都已经病到这份上,就算药费落袋,没个十天半月也出不了院。
这女人敢跑,孩子可跑不了。
顾辰远心里石头落地,便点了点头:“那行,去交费。”
刘薇月像听见特赦令,原本灰败的脸蛋瞬间亮起光,一路小跑带到收费窗口。
玻璃窗后,日光灯白得晃眼。
顾辰远弯腰,从那条被山风吹得发硬的绿军裤兜里掏出“小金库”。
一沓柳绿绿的钞票,用皮筋勒出深深的凹痕,鼓鼓囊囊像塞了块小砖头。
刘薇月眼睛“唰”地亮了,眸子里晃过两个小灯泡:果然找对人了!
这人裤兜比医院食堂的饭盆还鼓,一看就是有钱的主!
要是顾辰远知道她心里这句嘀咕,估计能郁闷到原地升天。
他不过出门时换了件挺括点的涤卡上衣,领子浆得立了点,就被当成肥羊瞄上,上哪说理去?
“五百,整。”他唰唰将兜里得钱拿出来,数出来五百块,顺着窗口推进去。
扭头见刘薇月还在发呆,屈指敲了敲玻璃,“愣什么神?报名字!”
“哦哦!”
刘薇月一个激灵,忙踮起脚,对里面报上母亲姓名和床号。
窗内工作人员噼里啪啦拨动算盘,随后“咔嗒”盖上蓝色收讫章,递出收据。
那张薄薄的小纸条一入手,刘薇月眼泪当场决堤,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谢谢!我孩子有救了!有救了!”
她一边抹泪一边朝顾辰远鞠躬,额头碎发被泪水粘成一缕缕,像雨里洗过的墨线。
两人又旋风似的赶到医生办公室。
主治大夫听完来龙去脉,扶了扶眼镜,意味深长地瞄了顾辰远一眼:“行啊,哪来的冤大头咳,哪来的小伙子,觉悟很高嘛!”
顾辰远面色淡淡,声音四平八稳:“救死扶伤,应该做的。”
大夫被噎得喉结一动,感觉这年轻人话里有刺,又挑不出证据,只能干笑两声:“马上安排用药,马上安排。”
事情落定,顾辰远低头瞅了瞅自己衣襟——那五根细手指还像钳子似的卡在上面。
他无奈叹气:“钱都交了,还不松?现在该我怕你跑路吧?”
刘薇月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松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发白。
她讪讪地笑了笑,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灯光一照,晶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衬得那张瘦小的脸竟透出几分俏丽。
顾辰远别过脸,心里嘀咕:别笑了,再笑真成“冤大头”了。
“去把房本拿来。”他偏头丢下一句,声音不高。
刘薇月明显怔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住衬衣下摆,眼神闪闪烁烁,像灯火里扑腾的小蛾子。可很快,她就把那点小算盘藏进垂下的睫毛里,软声央求:
“小兄弟,你放心,等医生把药滴上,我再跟你一块儿回去,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赖账得。”
顾辰远心里嗤笑——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无非是怕他半路改主意。
可转念一想,黑灯瞎火,让他自己摸去锅炉厂家属院,确实也费事,于是点头:“行吧。”
收到钱,医生动作麻利,立即上药,手术安排在第二天。
刘薇月看着药液一滴一滴落进输液管,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一抹暗戳戳的笑,像偷吃到糖的小孩。
她跟护士打了声招呼,让她帮忙看下孩子,自己出去下就回来。
那个年代得人都很单纯,护士自然是满口答应了。
刘薇月领着顾辰远匆匆下楼。毕竟她还得赶回来,孩子还在这呢。
夜风在省城的大街小巷乱窜,吹得梧桐叶哗啦啦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像两条互不相干的绳子,暂时被“房本”这个结系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一百多公里外的省道上。
月色辽阔,田野沉寂。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喘着粗气停在路边,车头大灯昏黄,照出两道斜长的身影。
顾小芳一屁股坐在驾驶座前沿,细腰杆挺得笔直,两手抱着方向盘,神气得像在开解放牌大卡车。
徐有来握着摇把,刚把柴油机摇着火,耳边便传来顾小芳脆亮的声音:
“徐有来,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啊?”徐有来抹了把黑油渍的手,茫然抬头,“啥东西?”
“结婚用的呗!”
顾小芳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嗓门依旧大大咧咧,
“我虽然不讲究排场,可也不能太寒碜。家具、暖瓶、搪瓷脸盆,起码都得备齐吧?我不跟沈红颜比,但是也不能太差啊。”
徐有来憨笑着挠头,“这不还有半个月得时间呢嘛,我现在天天加班拉砖,尽量多攒,能买啥都买回来。”
“那才能攒几个钱?”
顾小芳朝四下瞄了瞄,见旷野无人,便压低身子凑过去,几乎贴到他耳根,
“我弟不是去省城了吗?每天卖药材的货款,在我手上,要不,咱悄悄扣下来点,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得。半个月怎么也能攒个一两百得,这样就能添个大件了。”
话音未落,徐有来脸色骤变,眼珠子瞪得铜铃大,急得嗓子都劈了叉:
“不是,你咋还动了这个心思呢?辰远可是你亲弟啊!他是相信咱们,把钱交咱手上,咱怎么能坑他呢?这要是传出去,咱俩还怎么做人!”
顾小芳没想到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得徐有来会炸毛,一撇嘴,“吼啥吼?我就那么一说,又不是真”
“说也不行!”
徐有来罕见地硬气,把摇把往地上一杵,铁柄撞得火星子四溅,
“咱可以穷,但不能没良心。你要再提这茬,我我就去告诉辰远去!”
她瞅着徐有来气得发红的脸,终于讪讪地缩回脖子,小声嘟囔: “凶啥凶,不提就不提呗”
远处,月光铺在省道柏油路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而在省城,另一对“合伙”人正挤上末班公交车。
徐有来还在懵圈,顾小芳已经一屁股坐回驾驶座前沿,两手抱着方向盘,嘴角翘得能挂油瓶。
“还愣着干啥?摇车啊!”
她抬腿踢了踢男人的小腿,力道轻得像挠痒,“再磨蹭,天都亮了。”
徐有来这才回过神,攥着摇把,却先偷偷瞄了她一眼。
月光下,顾小芳眼尾飞翘,梨涡浅浅,哪还有半分刚才的蛮横?
“原来是考验?”他挠挠后脑勺,憨笑里透着后怕,“那我差点把媳妇儿给考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