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芳已经把这几天的收入塞到顾辰远手里——皱巴巴的零钱带着药材味和汗水味。
她拍了拍口袋:“我去接晓明,村口等你,早点回。”
“行。”顾辰远把钱包好,转身往加工厂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会算账的鞭子,催着他把“人情”两笔勾销。
两天拢共三百五十块出头,他一张张点清,按手印、签字,毫不拖沓。
匠人们攥着还带着印刷味儿的钞票,眼角笑出褶子:“跟顾老板干,不白流汗!”
日结完毕,他跳上拖拉机,“突突突”赶回村。
山上还有一笔账要清——
黄芪、桔梗、茵陈,斤两他都记得分明;
谁家挖了几天、该分几块,心里早列好清单。
夜色擦黑,拖拉机灯柱劈开土路,像给明天公审的黎明提前开路。
黄莲的名字,在账簿最后一行,被他轻轻圈了个红圈——
那是明天的第一站,也是复仇路上,必须拉她一起见证的终点。
顾辰远前脚刚把拖拉机熄火,后脚院门口就晃进一条人影。
书记宋红军,背着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草帽沿被汗水浸出一圈白碱。
“顾村长,可算逮着你了!”
他嗓子发干,声音像晒裂的竹片,“地旱得能点着火了,再不打井,玉米就要变柴火!”
顾辰远一愣,油渍的手在裤缝上抹了两把:“不是去乡里申请资金了吗?”
“申请了!”
宋红军苦笑,把一张白条递过去,红公章像块烙铁,
“乡长说——‘先自己想办法,回头报销’。这不等于让各村先喝西北风?”
顾辰远扫了眼白条,心里咯噔:又来化缘?门儿都没有!
他摊开手,算得明明白白——
“书记,我刚垫了南窑遣送费,又从省城拖回两台粉碎机、二十盘电缆,哪哪都是钱。再掏,我就得卖血了!”
宋红军老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我不是让你掏钱包!就是找你合计合计,你脑瓜子活!”
顾辰远抬头望天,日头像烧红的秤砣,空气里都能闻到玉米叶子卷曲的焦味。
他吐口浊气,心里却暗庆:馒头山那口新井已打出四五尺水,至少能救一半苗。
“书记,你看这样——”
他略一沉吟,伸出两根手指,
“村里剩余劳力不是多吗?你发通知,各家各户出一个壮丁,打井挣工分。我出拖拉机,连带双份水泵,抽水、运水全包!井打在哪儿,车就开到哪儿!”
宋红军听得两眼放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裤管尘土飞扬:“好!我就愁没泵没机!你这一句话,比乡长的白条管用十倍!”
他激动得直哆嗦,“当初选你当村长,简直是最正确的‘投资’!”
顾辰远笑笑,心里却盘算:拖拉机烧油算自己的,水泵折旧算自己的,可只要井打成,庄稼保住,村里人就能喘口气——
公审要报仇,打井要救命,两条线都得赢。
他抬手冲宋红军肩窝轻锤一拳:“书记,别夸了,赶紧回去发通知。一家出一个劳力,少来老弱妇孺糊弄。谁敢偷奸耍滑,井打成也给他关上阀门——一滴别想沾!”
宋红军被这股子狠劲震得一哆嗦,随即咧嘴:“成!我就喜欢年轻人这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刹住,压低声音:“对了,你山上那边还自费打井、日结两块,村里这边才三毛公分,价差悬殊,怕不怕人说闲话?”
“有意见去茅厕提!”顾辰远嗤笑,“我的井、我的钱,谁眼红让他来找我当面锣!”
话锋一转,他补了句细章程:“通知里加一条——家里只剩一个壮劳力的,自动退出,去大队挣公分;有余力的,想上哪上哪。公家活不能荒,私钱也别眼红,就这么办!”
宋红军听得直拍大腿:“高!既堵住嘴,又留住人,还是你小子鬼点子多!”
顾辰远笑笑,把话题抖落开:“书记,饭点了,来家喝碗粥?”
“不了!”
宋红军摆着手,草帽一压,急匆匆往夜色里钻,“我得趁天没黑透,把生产队长挨个敲醒!——明天公审,你早点到!”
“放心,四点就起身!”顾辰远冲他背影喊。
拖拉机停在院角,水箱还冒着热气。
顾辰远垂下眼睫,像在把纷乱的念头一根根理好,半晌才抬头,声音压得低却稳:“这件事先别在村里扩散,眼下抗旱要紧,别自乱阵脚。”
“明白,明白!”
宋红军连连点头,汗珠顺着眉骨滚进衣领,他抬手胡乱一抹,转身时仍忍不住回头,嗓子发哑地叹道,“老杨家这回天要收他们喽!”
人影一散,空气里残留的尘土味还没落定,姐妹们便像春水泡开的豆瓣,哗地围成一圈。
“小飞,你刚才说的——句句属实?”
她们的声音打着颤,眼里却燃着噼啪作响的火。
顾辰远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掌心磨出的厚茧蹭过木柄,像给自己再加一道保险,这才开口:“董所长亲口拍的板,还能有假?明天一早,四姐跟我去公社,晓明也一起——台子都搭好了,轮到咱们喊冤!”
晓明原本躲在人缝后,此刻被推到最前,小脸刷地褪尽血色,指尖掐得掌心发紫。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她声音像被夜雨泡软的棉线,一扯就断。
那天的恐惧像潮涌,湿冷地攀上脚踝——麻绳勒进皮肉的刺痛、破布堵嘴的窒息、杨家后窑幽暗的霉味她猛地打了个寒噤。
顾辰远蹲下身,掌心覆在她发顶,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一路熨进她冰凉的头皮。
“别怕,明天该发抖的是他们。你只管把那天发生的事,像摘枣子一样,一颗一颗往外倒——真话就是最大的雷,炸得他们粉身碎骨。”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铁钉入木的脆响。
晓明抬头,撞进他深潭似的眸子,胸口那口淤了多日的浊气竟悄悄泄了。
“嗯,我听远哥的。”她小声应,眼底第一次浮出星子般的亮。
“顾辰远哥——饭好啦!”
沈红颜倚在柴门边,晚霞给她镀了层柔金,嗓音轻得像怕惊散檐下的燕子。
“吃饭——”
一声吆喝,顾家小院里顿时热闹成一幅年画:老槐树下矮桌摆开,粗瓷盘里堆着金黄的贴饼子,豆角炖土豆冒着白泡,油星子溅到桌面上,像撒了一把碎星。
孩子们端着碗沿,小狗在脚边转圈,笑声顺着炊烟飘上天,连那株被旱得打蔫的枣树都精神了几分。
而村西头杨家大院,此刻却像被抽了梁的瓜棚,只剩枯蔫与塌陷。
杨铁林在正屋来回踱步,鞋底把青砖磨得吱呀作响,影子被煤油灯拉得老长,像一条吐信子的黑蛇。
“公审竟要公审!”
他猛地收住脚,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声音撞在空荡的四壁,又闷声弹回胸口,震得他自己都发慌。
他冲到樟木箱前,掀开盖子,一股陈年的樟脑味冲得他眯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这些年“活动”来的证据:盖红章的条子、按了手印的私了书、一沓沓用油纸裹住的现钞
“以前塞得住,这次还塞不塞得动?”
他手指发抖,纸页被捏出潮乎乎的印子。
窗外,一阵旱风掠过,窗棂哐当作响,像提前敲响的丧钟。
杨铁林猛地合上箱盖,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知道,明天太阳一冒头,台子一架,老杨树底下那口生锈的铜锣一敲,自己多半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连本带利,一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