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洛水县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惠民河两岸的稻田重新泛起油亮的绿,补种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成群的水鸟贴着水面低飞,啄食着田间的小虫;县城里的店铺陆续开门迎客,杂货铺的铜铃叮当作响,酒坊里飘出醇厚的酒香,铁匠铺的敲击声虽不如战时急促,却也透着踏实的韵律。
夕阳西下时,县衙门前的大槐树下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几张青石板拼成的桌子,几条长凳,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围坐在一起,摇着蒲扇,慢悠悠地闲谈。他们大多是洛水县的老住户,或是早年逃荒而来的异乡人,经历过兵荒马乱,见过饿殍遍野,如今守着安稳的日子,总爱追忆往昔,那些浸着血泪的故事,在晚风里慢慢流淌。
今日围坐的有六位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的张老爹,早年是黄河边的船夫;脸上刻满皱纹、眼神却清亮的李婆婆,来自河南灾区;手里总摩挲着一把旧木梳的王奶奶,当年跟着家人逃荒时才十几岁;身材清瘦、说话慢悠悠的赵大爷,曾是种庄稼的好手;抱着一只老猫的陈爷爷,年轻时当过脚夫;还有总爱抽着旱烟的周老爹,见证过洛水县几十年的变迁。
“这日子是真好了啊,”张老爹率先开口,目光落在不远处追逐嬉戏的孩童身上,其中就有念安和几个学堂的孩子,他们手里拿着麦芽糖,笑得眉眼弯弯,“你看现在的娃,有饭吃,有学上,不用遭我们当年的罪。”
李婆婆叹了口气,扇蒲扇的手顿了顿:“可不是嘛。想起民国三十一年那阵河南大旱,真是把人逼到了绝路。先是几个月没下雨,地里的庄稼全枯了,禾苗长得还没手指高,太阳一晒就成了干草,风一吹,漫天都是尘土,呛得人喘不过气。”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仿佛还能闻到当年的土腥味。
“我记得那时候,村里的井一天比一天浅,最后索性就干了。村民们拿着水桶去几里外的河沟挑水,那水浑得能看到泥沙,沉淀半天才能勉强用。后来河沟也干了,大家就开始挖野菜、剥树皮,先是灰灰菜、马齿苋,后来连苦菜、婆婆丁都挖光了,就去剥榆树皮,把外层的老皮刮掉,吃里面嫩的部分,又涩又糙,难以下咽,可不吃就得饿死。”
赵大爷点点头,接过话头:“我们河北那边也是。那年头不光旱灾,还闹蝗灾。黑压压的蝗群飞过来,遮天蔽日,连太阳都看不见了,嗡嗡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它们落在地里,眨眼间就把庄稼啃得精光,连草叶都不剩。我爹带着我去赶蝗虫,用树枝打,用土埋,可根本没用,前面赶完,后面又来一群,眼睁睁看着一年的收成毁于一旦。”
“官府也不管吗?”旁边路过的年轻媳妇端着洗衣盆,忍不住停下脚步问道。她是近几年才嫁来洛水的,没经历过那些苦日子。
周老爹抽了一口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管?那时候的官府自顾不暇,赋税徭役重得压死人,哪还顾得上百姓死活。有的地方官不仅不救济,还照样催粮催款,家里实在拿不出来,就把家具、粮食都抢走了,有的人家甚至被拆了房子抵税。”他磕了磕烟锅,“我亲眼看见邻村的王老二,因为交不出粮,被衙役打得遍体鳞伤,最后咽了气,家里的老婆孩子只能哭着逃荒去了。”
王奶奶轻轻抚摸着手里的旧木梳,那梳子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是她逃荒时唯一带出来的物件:“说起逃荒,那真是一条血泪路。我那年才十三,跟着爹娘、弟弟妹妹一起逃。出发的时候,只带了半袋粗粮饼子,几件破衣服,还有这把木梳。我娘说,不管走到哪,女孩子家总得拾掇拾掇,不能太狼狈。”
“可逃荒路上,哪有什么体面可言。我们跟着流民队伍往西走,一路上全是逃荒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还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躺着生病的老人。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走到天黑才能找个稍微安全的地方落脚,有时候是破庙里,有时候是路边的山洞,甚至就在田埂上凑合一晚。”
张老爹接过话:“我那时候在黄河边撑船,见过太多逃荒的人。他们沿着河岸走,希望能找到渡船过河,去对岸的富庶地方讨口饭吃。可渡船少,人又多,有的人挤不上船,就想泅水过去,结果不少人被湍急的河水卷走,再也没上来。有一次,我看到一家人,男人背着老母亲,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河边哭,他们身上一点吃的都没有了,孩子饿得直哭,女人只能解开衣襟,让孩子吸着没奶的乳头,看得人心酸。”
“饿肚子是最难受的,”李婆婆的眼眶红了,“我们带的粗粮饼子没几天就吃完了,只能靠挖野菜、啃树皮充饥。后来连树皮都没得吃了,就吃观音土。那土看着细腻,吃下去却胀肚子,好多人因为吃多了观音土,肚子胀得像鼓一样,最后活活胀死。我弟弟那时候才五岁,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哭闹着要吃的,我娘没办法,只能把自己仅有的一块树皮饼子掰了大半给他,自己却饿晕了好几次。”
“还有疫病,”陈爷爷抱着老猫,声音低沉,“逃荒的人挤在一起,卫生条件差,又吃不饱,抵抗力弱,很容易得疫病。一开始是有人拉肚子,上吐下泻,没几天就不行了;后来又开始流行天花,好多孩子都染了病,脸上长满了痘子,有的没能熬过去,就被扔在了路边。我亲眼看到一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还是不得不跟着队伍继续走,走的时候,她把孩子埋在路边,插了一根小树枝当记号,一步三回头,那哭声听得人肝都颤。”
赵大爷叹了口气:“路上也不太平。有劫匪专门抢逃荒的人,他们手里拿着刀棍,把大家身上仅有的一点吃的、值钱的东西都抢走,有的甚至还伤人。我们队伍里有个年轻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和劫匪打了起来,结果被砍伤了腿,最后没能跟上队伍,不知道是死是活。还有的时候,不同地方的流民队伍会因为抢野菜、抢水源起冲突,大家都红了眼,像饿狼一样互相争抢,哪里还有半点人情味。”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走到一个小镇,镇上有个大户人家开仓放粮,大家都疯了一样冲过去抢,有的人被挤倒在地,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往前走,我亲眼看到一个老太太被活活踩死,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馒头。”王奶奶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娘为了给我们抢一口吃的,也被挤得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米,那是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周老爹抽着旱烟,沉默了片刻:“比起这些,更让人寒心的是骨肉分离。好多人家因为实在养不起孩子,只能把孩子送给别人,或者扔在路边,希望能遇到好心人收养。我见过一个妇人,把自己的女儿放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女儿哭着喊娘,她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最后还是咬着牙跑了,那哭声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卖儿卖女的,”张老爹补充道,“那时候,一个孩子换不了几斤粮食。有个老乡,为了让家里的其他孩子能活下去,把自己十岁的儿子卖给了一个路过的商人,孩子哭着拉着他的衣角,他却狠心掰开孩子的手,转身就走,边走边哭,那场景真是惨啊。”
李婆婆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我们还算幸运,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好心人。有一次,我们走到一个村子,村里的一个老婆婆给了我们一碗稀粥,那粥里有米有红薯,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还有一个赶马车的大叔,让我们坐在马车后面,带了我们一段路,省了不少力气。后来,我们听说陕西那边相对安稳,就一路往陕西走,路上走了大半年,吃了无数苦,最后才在洛水落脚。”
“刚到洛水的时候,这里也不富裕,但比我们老家强多了。”王奶奶说,“那时候,洛水的百姓都很善良,给我们送吃的、送穿的,还帮我们找地方住。我爹跟着大家一起开垦荒地,我娘就帮人缝补衣服,慢慢的,日子才好过起来。我这把木梳,就是那时候一个大娘送给我的,她说,日子再苦,也要活得有念想。”
赵大爷点点头:“是啊,那时候大家都是苦过来的,互相帮衬着就过去了。我刚来洛水的时候,没钱买农具,村里的李大叔就把他多余的锄头借给我,还教我怎么种洛水的土地,说这里的土壤和我们老家不一样,种庄稼的方法也不同。后来,我慢慢有了自己的田地,日子也越过越踏实。”
“你们还记得吗?”陈爷爷突然开口,“二十多年前,洛水也闹过一次水灾,惠民河决堤,好多房子都被冲垮了,庄稼也被淹了。那时候,陆大人的父亲还在任上,他组织百姓修堤坝、救伤员,还开仓放粮,没有让一个百姓饿死、冻死。后来,大家一起重建家园,才有了现在的洛水。”
“当然记得,”周老爹说,“那时候,我家里的房子被冲垮了,只能住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陆老爷派人给我们送来了粮食和被褥,还组织大家一起修堤坝,不分昼夜地干,最后终于把堤坝修好了。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洛水是个能让人安心过日子的地方。”
张老爹感慨道:“是啊,洛水这地方,民风淳朴,百姓善良,又有好官治理,才能在这乱世中守住一方安宁。这次蛮族入侵,要是换了别的地方,说不定早就被攻破了。可我们洛水,上下一心,军民同心,还有黑石城的援军帮忙,最后终于打退了蛮族,守住了家园。”
“这都是陆大人和沈先生他们的功劳啊,”李婆婆说,“陆大人年轻有为,心思缜密,打仗的时候沉着冷静,还处处为百姓着想,不让我们受委屈。沈先生足智多谋,出了不少好主意。还有石头队长、小虎队长,他们英勇善战,带领捕快们拼死抵抗,还有阿禾姑娘,救死扶伤,陈先生管理粮草,晚秋姑娘安抚百姓,大家各司其职,才有了这场胜利。”
“还有那些年轻的后生们,”赵大爷说,“这次打仗,好多青壮年都报名参加了捕快队伍,他们不怕牺牲,英勇作战,有的甚至献出了生命。他们都是洛水的英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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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奶奶看着不远处玩耍的孩子们,脸上露出了笑容:“现在好了,坏人被打跑了,家园也重建好了,孩子们能安心读书、玩耍了。我们这些老人,也能安享晚年了。想想当年逃荒的日子,再看看现在的生活,真是恍如隔世啊。”
“是啊,”周老爹磕了磕烟锅,“以前总盼着能有一口饱饭吃,有一个安稳的家,现在这些都实现了。惠民河的水还在流,稻田里的庄稼还在长,孩子们的笑声还在响,这就是我们当年梦寐以求的日子啊。”
陈爷爷怀里的老猫打了个哈欠,他轻轻抚摸着老猫的背:“我们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能活到现在,能看到这样的好日子,已经很满足了。希望以后再也没有战争,再也没有灾荒,孩子们都能在阳光下长大,不用再遭我们当年的罪。”
“会的,”张老爹坚定地说,“只要我们洛水人团结一心,守护好这片家园,就一定能远离战争和灾荒。你看现在的孩子们,一个个多有精神,他们是洛水的希望,等他们长大了,一定会把洛水建设得更好。”
夕阳渐渐落下,余晖洒在大槐树上,树影婆娑。老人们还在继续闲谈着,那些逃荒路上的苦难与艰辛,那些相互扶持的温暖与感动,那些对和平生活的珍惜与期盼,都随着晚风,飘向洛水的每一个角落。
不远处,念安和几个小伙伴追着一只萤火虫跑了过来,萤火虫的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像星星落在了人间。念安看到围坐的老人们,停下脚步,好奇地跑过去:“张爷爷,李婆婆,你们在说什么呀?”
李婆婆笑着拉住念安的小手,她的手虽然粗糙,却很温暖:“我们在说以前的事情呢。念安,你要好好读书,好好长大,珍惜现在的好日子啊。”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老人们脸上的笑容,又看了看天上的晚霞,小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知道啦!我要和小伙伴们一起,守护好洛水,让大家永远都能开开心心的!”
老人们听了,都笑了起来,笑声在暮色中回荡,与孩子们的嬉笑声、远处传来的狗叫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安宁而祥和的画面。
夜色渐浓,惠民河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倒映着岸边的灯火。老人们慢慢起身,互相搀扶着回家,他们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道道历经岁月沧桑却依然坚定的脊梁。他们知道,那些逃荒的岁月虽然痛苦,但也磨砺了他们的意志,让他们更加珍惜眼前的和平与安宁。而这些故事,也会一代代传下去,让洛水的孩子们永远记得,如今的幸福生活,是多么来之不易,让他们永远铭记先辈们的坚韧与勇敢,守护好这片充满爱与希望的土地。
洛水的夜,宁静而美好。远处的稻田里,青蛙在放声歌唱;近处的屋檐下,蟋蟀在低声鸣叫;县衙门前的大槐树下,只剩下青石板桌子和长凳,在夜色中静静伫立,仿佛在守护着这些老人们的回忆,守护着洛水的安宁与祥和。而那些浸着血泪的逃荒故事,也像一颗颗种子,在洛水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洛水人,让他们在和平年代不忘初心,在危难时刻勇敢前行,永远守护着这片来之不易的乐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