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语心骤然睁开双眼,眸子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她能感受到体内几处严重的阻塞处如春雪遇阳,顽固淤塞的剑气在那巧妙的指引之力被自己轻轻带动,缓缓归顺流淌。这梳理的效率,远超她自己艰难摸索数天之功!
“真的……通了?”她心中被巨大的惊喜填满,立刻转过身来,“大恩大德,不才……”
转身的第一眼,她却看到,商同尘的双臂上居然出现了许多细小的伤口。
灰布已经被搅裂,数道边缘正迅速凝结起寒霜的血痕布满了他的双手和小臂,丝丝鲜血刚渗出就被冻住。
剧痛伴着冰寒刺骨的感觉直冲脑门,让商同尘脸色煞白。
“这是玄冰剑气……怎么会?”陆语心惊呼出声。
那伤口中残留的寒气霸道又熟悉——正是她身上太极剑灵与玄冰剑气混合后形成的极致冰寒。
但作为玄丹境,她对剑气的控制早已臻于化境,又怎会失误伤人?
“梳理剑气的时候,出事了吗?”她的心头瞬间涌上强烈的懊悔与愧疚。
她几乎是立刻翻身下床,急匆匆翻找出珍贵的疗伤灵药“玉髓膏”,小心翼翼执起商同尘的手腕。
她蘸取冰凉的药膏,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一点一点涂抹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没、嘶……梳理没出错……这些剑气是陆仙子不小心泄出来的。就是那几次陆仙子……咬唇轻哼的时候……”商同尘皱着眉头,隐晦地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
本可以糊弄过关,但他为了让陆语心不要瞎想,才说出来的,嗯,一定是这样。
陆语心闻言一阵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瞪大双眼,吹弹可破的肌肤,从脖颈深处,慢慢红到了额头。
她明白了商同尘指的是什么了。
她平常绝不会犯这种错误,但是她此刻体内的剑气如同惊涛,远非她平时熟悉的状态。再加之外人神魂首次内视体内经脉,让她有了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感觉。
在几次梳理关键的剑气堆积之处的时候,那伴随着舒畅感的剧烈疼痛让她不由地浑身颤斗,双腿紧紧并拢。
仅仅心思微动,一缕失控的、精纯冰寒的剑气便不受控地泄出体外,快如无形细针,瞬间伤到了商同尘虚按在她背心的掌心。
清冷的月光通过窗棂,照亮她低垂的侧脸,那平日冷若冰霜的眉眼此刻似乎柔和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是不才的错……这伤……很疼吧?”
“咳,没事没事,小伤……嘶!”商同尘本想维持下形象硬撑两句,但药膏渗入冻伤的刺痛感实在强烈,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英雄形象瞬间崩塌,反而显得十分狼狈。
看着他强忍痛楚又扭曲着表情的模样,陆语心的心头泛起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
她的师尊向来不苟言笑,传授道法时也言简意赅;说起何为师徒之情,她也不太肯定。
而宗门弟子对她则只有高山仰止的敬畏,从不敢在她面前流露出丝毫失态和亲近,仿佛任何逾矩行为都是对她的沾污。
可眼前这个嬉皮笑脸、言谈没个正型的家伙,却是第一个这样闯进她的生活里,不顾自身安危、细致入微帮助她的人。
纵使他境界低微,那份执着和神奇的手段,让她感到深深的困惑,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她涂抹药膏的手停顿了一下,终是抬起头,直视着他带着痛色的眼睛,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有点拨玄丹修士的见识和手段,放在任何宗门,都足以位列上宾,享尽供奉尊荣。你又为何要留着天穹剑宗,又为何要这般冒险帮我?”
她清冷的眸底写满了探究,“难道……就因为那声‘师父’?”
“不然呢,我可是你师父,师父帮徒弟有什么不对?”
“早告诉你了,不才早有师尊,师尊对我有养育之恩,如再造父母。此事事关重大,再认一个师尊实在是……”陆语心垂下双眼。
“哦,那仙子是想反悔?”商同尘吸着凉气,感受着药膏带来的镇痛效果。
“不才……”看得出来,陆语心十分纠结。
商同尘龇着牙,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倒也没有放在心上。
一步到位确实也少了些乐趣,他可以尝试着循序渐进,直到这位仙子再也没法拒绝他。
“嗨,送佛送到西嘛。我这人最怕做事做一半。帮人帮到底,也是帮己嘛。”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难得的真诚,看向她。
“再说了……那日在冰溪上,我远远看着你呢。一个人撑着剑,人都快站不住了,胸口全是血……还咬着牙挡在妖王前面。啧,顶着个代宗主的威名,但像只硬撑的小兽,倔强又可怜,叫人看了怪不忍心的。”
“谁……谁可怜了!”陆语心立刻反驳,一抹绯红从脖子瞬间爬上了脸颊,她赶紧低下头,掩饰般加快了手上抹药的动作,带着点羞恼的力道。
“哎哟轻点儿,轻点儿……”
陆语心觉得这人真是怎么讲道理也讲不通,便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细致地帮他抹药。
“你境界尚低,”陆语心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要不……我指点你一些精深的吐纳法门,或者剑宗剑气的感悟心得?之后难以寻得的神通,也会帮你查找,就当是,些许补偿……”
她抬头,话却戛然而止,眼眸中映出烛火跳跃的光晕。
微凉的夜风悄然钻过窗隙,案前烛台上的火焰微微摇曳了几下。
商同尘竟不知何时已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均匀悠长,显然是在方才长达两个时辰的指点中,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心神与气力。就连眼前这位玄丹仙子难得的低首温言,他也无福消受了。
烛光将他沉睡中的脸庞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好年轻……恐怕都不超过二十岁,比起自己也年轻许多……
此时陆语心已经确定,商同尘绝对不是什么隐藏实力的大能。
怎么会有赤婴修士干这种活呢?
恐怕只是他具备一些特殊的天赋能力吧。只是一个白气境的年轻人……却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陆语心静静地看着,指尖还残留着药膏的清甜气息。
她沉默片刻,轻轻拉过自己床榻旁搭着的一件薄绒披风,极其小心地展开,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缓缓盖在他身上。
窗外的月色无声流淌进来,温柔地笼在这一方深夜静室的剪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