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商同尘那带着质询的冰冷眼神,邵香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之中,于是不得小声道:
“如果我猜测的没有错的话,这大傻个儿体内,应该藏着一个内核,也就是那个菌母,而且它正在高速运动,即便是玄丹修士也无法一次性使出复盖如此庞大身躯的攻击。”
“这不是废话?知道有内核但是不知道在哪。”
“可是我的手上有个东西……”邵香露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散发着微弱乳白色荧光、不断搏动的小巧肉块。
那肉块般的菇种被邵香露以灵气隔绝,正在剧烈地挣扎著。
“这是他们想植入到我体内的谷种,如果没有猜错的的话,这是从菌母分化出来的一个内核,这个可和子菌不一样,和圆顿菌母具备着特殊的联系。”
商同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接过菌母之后,果不其然。
随着无数的无形丝线在他感知中蔓延,在那庞大灰色巨人的胸腔深处,一个无规律移动明亮光点,清淅地映入了商同尘的感知。
那就是圆顿菌母的位置。
“陆仙子,接下来你首先攻击我说出的位置!”商同尘大喊。
“左大腿!”
“左肩!”
“右拳!”
陆语心接连出剑,虽然没有直接命中菌母内核,但是已经足够接近。
最后一剑几乎将巨人左半边肋部洞穿,内核的荧光在创口处剧烈闪铄了一下,清淅可见。虽然依旧被坚韧的菌丝包裹,但距离暴露只差毫厘。
菰蕈真人扭曲的面孔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然而他无比果决,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一股怪异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发出,却清淅地响彻天地,如同宇宙初开的心跳。
那菌母内核猛地炸裂开来,并非物理的粉碎,而是瞬间化作闪铄着七彩迷离光泽的菌丝薄膜,这薄膜在瞬间膨胀延伸,无视了陆语心周身的领域和风暴,无声无息地将她包裹其中。
真菌圆顿裹!
巨大的菌膜圆球猛地收缩,刹那间从数丈大小坍缩成一个微不可见的小点,连带着菌膜之中的陆语心一同消失了身影!
陆语心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绝对而纯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她。
纵使是她玄丹境的神魂也没能察觉到这一幕是何时发生的。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灵气,甚至连空间感都变得模糊扭曲。
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自己识海中的仙基、神阙,乃至刚刚凝成的玄丹,都象是被压上了万钧巨石,运转迟滞。
“浮雪真君……”菰蕈真人那带着无尽得意的声音,从这片虚无之外传来,穿透了黑暗,“你已经死了!”
“从某种概念上来说,你现在处在的地方,除了你以外,只剩下一片‘无’,任何同境修士都无法挣脱!”
这种感觉……陆语心立刻冷静下来思索,像征着极致的黑暗空间……不,更准确的说,是像征着“虚无”的权柄……是圆顿菌母吞噬融合了劫雷后,产生的某种诡异法则之力。
紧接着,她感到这方浑然一体自成体系的天地开始缓缓收缩塌陷起来,仿佛到最后将会回归到一个极致的小点。
恐怖的压力瞬间作用在陆语心的肉体和神魂上,她的嘴角无法抑制地溢出一缕殷红的鲜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十道神通更是齐齐发出了哀鸣般的震动,被一股源自虚无本身的恐怖力量死死压制。
“可惜啊……浮雪真君百年道行,一旦施展,第一个被摧毁撑爆的将是你自己的躯体。”菰蕈真人那扭曲的声音响起,带着残忍的嘲弄。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死地之中,陆语心染血的嘴角,却缓缓向上勾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这种感觉……这种超脱了失败、屈辱、恐惧,只是无尽地逼近死亡的感觉……她终于找到了。
“很可惜……”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在死寂的虚无中清淅传递出去,“你大概……从未真正了解过剑修。”
“更不知道,我是先天无瑕剑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铿锵如剑鸣。
“也就是说,在这里……我还能挥剑。而剑修的每一次挥剑,都是向死而生!”
陆语心的双眸在黑暗中骤然亮起,那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如同两泓燃烧着鬼火的寒泉,倒映着不屈的剑魂。
“能挥剑又如何?”
陆语心不再去强行催动被压制的灵力,不再去管识海中哀鸣的神通与内丹。
她将所有的意志和神魂,都凝聚在了自她先天无瑕剑体中诞生、最本初的那一道剑意之上。
将她的先天无瑕剑体锻造成一柄剑……这个想法陆语心想过了无数次。
但此时此刻,她做到了。
“决死之境……”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正是抵砺剑心,递出最强一剑的最好契机!”
只有一剑。
仿佛一线天光自黑暗中诞生。
当这一剑递出的刹那,陆语心从未感觉自己的剑心如此地开阔清淅过,就连无情剑法,似乎也明确地进入了玄丹境的境界。
真菌圆顿裹被先天无瑕剑斩破。
那是无色无形、根本无法目视到的一剑。更象是“斩击”和“切削”这一概念的具现化存在!
无视了空间的阻隔,无视了虚无的压制,直直向前洞穿。
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锋芒。
无形剑光从菰蕈真人的胸口刺出,将圆顿菌母和代表着绝对虚无的【真菌圆顿裹】,剖开、撕裂。
白衣剑仙从菰蕈巨人胸前的破口中飞出。
菰蕈真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非人惨嚎。
那高大的菌菇巨人猛地僵住,身上所有的菌丝瞬间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干瘪。
支撑着躯体的巨大朽木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从连接处寸寸断裂。
高达三十丈的庞然巨物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如同被推倒的山岳,轰然倒塌,建木构成的木质骷髅从脖子上滚落,已经彻底变得焦黑,冒着腾腾的热气。
悬在空中的陆语心由纯粹的剑气包裹着悬浮。
她已经不再需要风去托住她那玲胧的身躯,也不需要御剑。
不同于其他玄丹修士的踏空而行,她如今更象是操纵一柄飞剑一样,驾驭着自己的身体。
废墟之中,仰头观天的商同尘被这纯粹的一剑所震撼。
他似乎明白了修行的意义。他似乎看到了自己未来将要走的路。
在巨人头颅碎裂的朽木与菌丝残骸中,一个枯槁如朽木的身影摇晃着走了出来。
他已经被彻底吸干了,茫然地走了两步,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张了张嘴,连声音都发不出,便悄无声息地向前扑倒在地。
商同尘正欲上前,突然,身旁的邵香露动了。
只闻一阵香风袭来,一只纤细白嫩却异常有力的手,如同鬼魅般探入他的衣襟,取走了妖经的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