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奇妙,每年的焱津大祭进行到高潮时,焱津港外的海面上总会准时刮起猛烈的风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最终在海天相接处形成一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海眼旋涡。
家家户户点燃船上的祭品,虔诚地跪拜祈祷,希望自家的王船能够承载着祭品和心愿,在狂风暴雨中劈波斩浪,最终冲入那像征着万宝佛母居所的海眼之中。
他们深信,只要祭品送达,佛母便会赐福,保佑他们来年生意兴隆、万事顺遂。
然而,数百年时光流转,人心也在悄然异化。这个原本寄托美好希望的习俗,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道。
最初的虔诚,逐渐被攀比和功利心取代。比谁的船更大、更华丽?谁的祭品更丰富、更贵重?
发展到后来,竟有丧心病狂者,开始在船上放置活人作为祭品,以求博得佛母更多“青睐”。
那些平日里就明争暗斗积怨甚深的商贾们,将竞争的战场从陆地搬到了这祭神的海域。他们不惜重金在自家王船上安装火炮,雇佣水手操纵。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在献祭的航程中,击沉竞争对手的王船!他们认为摧毁对方的船,就能破坏对方的气运,将福泽夺归己有。
到那时候,炮火冲天,水手跳帮,好不热闹。
林夕正迎风而立。海风吹拂着她鬓角的碎发,一身利落的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她冷峭地讥讽道:“看到了吧?这就是如今的焱津大祭。祭神?呵,不过是借神之名,行争利倾轧之实罢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海战?”王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啊。”林夕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展颜一笑。
她身上那股属于富家千金的娇柔气息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指挥若定、跃跃欲试的万丈豪情。
她手腕一翻,“啪”地一声脆响,将手中那柄绘着水墨山水的精致纸扇干脆利落地收拢。
随即,她手臂高高扬起,猛地向下一挥。
“收锚,开船!”
晋家那艘如同海上堡垒般的巨大王船,终于也收锚准备起航。
甲板上,数名赤膊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硕水手,正奋力推动着巨大的绞盘,手臂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在齐声的号子声中,巨大船锚被缓缓收起,铁链摩擦着船舷发出刺耳的声响。
巨大的风帆完全张开,兜满了强劲的海风,推动着这头海上巨兽般的王船,缓慢而沉重地驶离了混乱的码头,朝着大海深处滑去。
晋嘉豪打造的这艘船,体型最大最厚重,航行速度自然也最慢。
但它配备的炮火,却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船舷两侧,如同巨兽的獠牙,显然是所有船只中最多的。
这意图再明显不过,它是打算用绝对的火力优势,将那些航行在它前面的王船,一艘艘轰烂!
相比之下,林家的巨舰就显得中规中矩许多,船体大小和炮位数量都更为均衡。
王秋站在林家甲板上,望着远处晋家巨舰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脸色发白:
“难道真的要开打吗?我之前……我之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焱津大祭会变成这样!”
他身旁一位本地商盟的老者抹了下脸上的汗水,喘着气回答:
“因为有关焱津大祭的事情都是机密啊!每次都会被刻意掩盖下去!而且变得如此……如此暴力,也就是这十几年的事!”
“那以前被轰沉了的船呢……船上的人……总不会真的……”王秋脸色不好。
“那倒不至于。”老者连忙摇头,“主要就是打船,让对方的船没法航行就成,多少要留一下手。不然真闹出了太多人命,等祭典结束,大家回到岸上,那岂不是又要掀起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谁也讨不了好。”
然而,老者话音刚落,局势骤变!
晋家的庞大舰队,目标明确地开始向着林家同盟的船只逼近。那艘如同海上堡垒的巨舰船身微侧,露出了狰狞的侧舷炮口。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珠般响起,顿时间火光闪铄,浓烟弥漫。
一艘隶属于林家同盟体型较小的商船首当其冲,一枚沉重的铁弹丸狠狠砸在它的水线附近。
刺耳的木材碎裂声响起,海水疯狂地涌入破洞。那艘商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下沉。
船上的人惊恐地叫喊着,手忙脚乱地放下几艘救生小船,如同下饺子般跳入海中,拼命划桨逃离正在沉没的大船。海面上飘满了挣扎的人头和呼救声。
晋家的目标显然不止于此。击沉一艘同盟船后,他们的炮口和船头,再次明确地对准了林家的巨舰。
显然,晋家已将林家视作了最大的潜在敌人。
“左舷弹幕太薄了!”林夕霍然站起,俏脸含霜,声音清亮而急促地发号施令。
林家这边反应也极快。几艘小型快艇被迅速放下,每艘小艇上都站着数名气息不弱的修士,手持弓箭或小型法器。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防止晋家放出小船,派出死士攀爬到林家巨舰上。
双方的炮火你来我往,在海面上炸起一道道冲天水柱,木屑纷飞,但真正的接近跳帮战尚未开始。
就在这时,晋家巨舰上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战术。只见晋家船上那粗壮得异乎寻常的桅杆,此刻竟成了信道。数名身着黑衣、背负绳索的死士,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攀爬上去。
桅杆顶端,一位修为显然不俗的晋家供奉,他抓住绳索末端,将一名系着长绳的死士如同甩链球般,在头顶猛地抡了几圈。
一声暴喝!
那死士如同离弦之箭,被巨大的力量猛地甩向空中,长长的绳索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直接荡向了林家舰。
“放箭!快放箭!”林家船上的指挥官嘶声力竭地大吼。
密集的箭雨瞬间腾空而起,如同飞蝗般射向那些在空中飞荡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