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皇！我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主宰！”
“我命令你们！让我活下去！”
他对着床边那些战战兢兢的宫廷法师和炼金术士疯狂地咆哮，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然而，无人能够回应他的君令。
凡人的技艺，在时间法则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最终。
在一阵剧烈而绝望的咳嗽后，这位亲手开启了人族新纪元的第一代人皇，凯恩，咽下了他最后一口气。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眸子里，永远凝固着不敢置信的惊恐。
仿佛在质问天地。
我，怎么就这么死了？
……
凯恩，死了。
他缔造的庞大帝国，如同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巨塔。
在他死亡的第二天，便轰然倒塌。
他的几十个同样野心勃勃的儿子，为了那张空悬的皇座，迫不及待地向自己的兄弟挥起了屠刀。
仅仅十年。
这个曾经让世界为之颤抖的凯恩帝国，就分崩离析，化作了十几个互相攻伐征战的小王国。
中央大陆，再一次被血与火所吞没。
“真是……可悲。”
天堂山上，艾莉娅收回神念，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一个凡人英雄奋斗一生所建立的辉煌功业，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不，他不可悲。”
林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静无波。
“恰恰相反，他很成功。”
“成功？”艾莉娅无法理解，“他的帝国已经烟消云散了。”
“帝国，只是表象。”
林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们脚下那片宛如透明琉璃的黄金大地上，轻轻一点。
嗡——！
一幅由亿万道能量光流构成的三维立体星图，瞬间在艾莉娅面前展开。
那正是下方世界的灵魂与能量循环图景。
艾莉娅看到了。
在凯恩的肉体死亡之后，他那股强大、不屈，充满了无尽野心与征服欲的灵魂，并没有像其他凡人一样消散于天地间。
它化作了一颗无比璀璨的，仿佛黑洞般的能量核心，深深扎根于中央大陆的地脉深处！
而凯恩那几十个互相厮杀的儿子们，以及在那场席卷大陆的十年内战中死去的无数士兵与平民……
他们临死前爆发出的所有强烈情绪——不甘、愤怒、仇恨、欲、望、执念……
这一切，都化作了一道道或强或弱的能量洪流，跨越生死界限，被那颗代表着凯恩灵魂的黑洞核心源源不断地吞噬、汇入！
那颗光点，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变得越来越亮！
越来越强！
“他在……吞噬那些死者的灵魂？！”
艾莉娅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是‘融合’。”
林炎纠正了她的说法，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
“他在用他子孙后代的血与火，来浇灌他自己的‘存在’。”
“他的肉体虽然死了，但他的‘意志’，却以一种更高维度的形式，成为了这片大陆的‘人道之魂’。”
林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那颗愈发炽热的灵魂核心之上。
“从今往后。”
“这片中央大陆上，所有体内流淌着凯恩血脉的人类，都将被这股‘统一大陆’的至高执念所驱使，永无止境地战斗下去。”
“战争，厮杀，背叛，征服……”
“一代又一代，一轮又一轮。”
“直到，诞生出一个能够承载他全部意志的‘新皇’，完成他未尽的霸业。”
说到这里，林炎微微一顿，异色的神瞳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似于“欣赏”的光芒。
“或者……”
“直到这片大陆上，所有流淌着他血脉的人类，全部死绝为止。”
艾莉娅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凯恩！
那个男人，竟然在死后，为自己的所有子孙后代，设下了一个如此恶毒、如此宏大的诅咒！
不！
那不是诅咒！
那是他，身为林炎选中的“玩家”，为自己设计的、一个匪夷所思的“飞升仪式”！
他赫然是在用整个人族的命运，用亿万后代的鲜血与灵魂，来豪赌一个自己死后成神的机会！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艾莉娅抱着史莱姆，喃喃自语，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终于明白，这个被林炎改造过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怎样巨大而恐怖的疯人院。
而林炎，就是那个唯一的、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所有疯子互相撕咬、彼此吞噬的院长。
“你不懂。”
林炎察觉到她眼神中的恐惧与不忍，声音依旧淡漠。
“这不是疯狂。”
“这是进化。”
他的话语，没有温度，却阐述着宇宙的至理。
弱小，即是原罪。
而平庸，比弱小本身，更是无可赦免的罪孽。
艾莉娅彻底沉默。
她无从反驳，也无力反驳。
她只能注视着下方世界，看着那由凯恩亲手点燃的文明之火，如何将他自己的血脉后代，无情地炙烤成通往神座的燃料。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天堂山的另一端，那片亘古如一的黄金天穹，一圈漆黑的涟漪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涟漪的中心，空间结构正在被一种蛮横的力量撕裂、重组。
有什么东西，要破界而至。
一道纯黑的流星，刺穿了至高天的法则屏障。
那不是光，而是极致的“无”，是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毁灭概念。
它裹挟着足以令整个世界都陷入永寂的死亡气息，轰然降临！
是灾厄。
那个被林炎派去“清扫垃圾”的骸骨君王。
它回来了！
灾厄的降临，让这片永恒宁静的至高天，第一次被死亡的阴影所侵染。
它那高达千米的骸骨身躯，静立于黄金大地。
过去缠绕周身的狂暴黑气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凝练成实质、仿佛由无数黑色晶体构成的死亡神辉。
那神辉不发光，反而吞噬着周围一切光线，在它脚下形成了一片绝对的黑暗领域。
遮天蔽日的骨翼每一次微扇，都会在空间中划开一道道无声的裂痕，至高天的法则在裂痕边缘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它变得更强了。
在屠戮十二主神及其神国之后，它吞噬了海量的神性本源与法则碎片。这一切，都被胸腔内那颗纯粹的恶意心脏消化吸收，化作了它自身神格的基石。
如果说，初生之时的它，仅仅是一件拥有概念性攻击的“战争兵器”。
那么此刻，它已经孕育出了属于自己的“死亡神格”的雏形。
它正在从一件“造物”，向一尊真正的“死神”蜕变。
“咕叽！”
史莱姆莱姆吓得魂飞魄散，吱溜一下从艾莉娅怀中钻回林炎的口袋，只敢露出一只果冻般的小眼睛，颤抖地窥视着那个庞大而恐怖的存在。
艾莉娅的身体也瞬间绷紧。
她体内的圣光之力不再是疯狂运转，而是被那股死亡神辉压制得剧烈收缩，在她体表形成一层薄如蝉翼、却在剧烈震颤的护盾。
她很清楚，这层护盾在灾厄面前，脆弱得如同朝露。
但这，是她身为六翼炽天使，面对天敌时的最后尊严。
然而。
那尊足以让世界为之颤栗的死亡君王，在目光触及林炎的瞬间，身上那足以冻结时空的毁灭气息，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然后。
在艾莉娅已经趋于麻木的视野中。
它再一次，向着创造它的那个男人，献上了自己的忠诚。
它恭敬地，单膝跪地。
“轰——！”
沉重的膝盖骨与黄金大地碰撞，激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冲击波。坚不可摧的至高天地面，竟以它的膝盖为中心，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它低下了那颗狰狞的龙头骨，仿佛一位远征归来，向至高君王复命的无敌将军。
“主人。”
一道冰冷、嘶哑，不含任何生命情感的神念，直接在林炎和艾莉娅的灵魂深处响起。
这声音不像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更像是无数亡魂在绝望中被碾碎，又被强行粘合在一起摩擦时产生的杂音，充满了死亡本身的质感。
艾莉娅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要被这声音中的死寂所冻结。
林炎却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听见了风声。
他缓步走到跪地的骸骨君王面前，伸出手，在那巨大的、足以一口吞下一座山脉的龙头骨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指尖落下之处，那吞噬光明的死亡神辉都变得温顺起来，如同一只被主人安抚的猎犬。
“嗯，干得不错。”
林炎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夸奖一只捡回了飞盘的宠物。
“那些‘垃圾’，都清理干净了？”
“是的，主人。”
灾厄的神念恭敬地回应。
“十二主神，及其神国，麾下所有天使军团，已全部抹除。”
“无一幸免。”
它的汇报，简洁，却蕴含着让神明都为之悚然的血腥。
艾莉娅的心脏狠狠一抽。
那可是十二位执掌世界本源，统治了这个世界无数纪元的主神！是一个辉煌到极致的神之文明！
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全部抹除”了？
“很好。”
林炎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他的关注点显然不同。
“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反抗？”
他似乎对结果毫不在意，他更享受的，是过程中的戏剧性。
“有。”
灾厄回答。
“光明之神在陨落前，引爆了自己的光明神格，试图与我同归于尽。”
“他将自身化作‘绝对之光’的概念，妄图从本源上净化我的‘死亡’。”
“哦？”林炎的异色神瞳中，终于亮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趣，“结果？”
“结果。”
灾厄缓缓抬起了它那遮天蔽日的白骨手爪。
在它那森白的指骨间，禁锢着一团拳头大小的能量体。
那能量体散发着纯粹的金色光芒，正不甘地脉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吟唱着创世之初的圣歌，散发出无比神圣、伟岸的气息。
艾莉娅看到那团能量体的瞬间，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认得！
那是……光明之神最纯粹的神格本源！是他一切力量与存在的根基！
他没死？！
不，不对。
艾莉娅旋即感知到，那颗神格本源之上，属于光明之神本身的意志烙印，已经被一种更霸道的力量彻底抹去、吞噬。
剩下的，仅仅是最纯粹的、无主的、如同宇宙规律般的光明法则。
“你吞噬了他的意志，留下了他的力量？”
林炎看着那颗神格本源，开口问道。
“是的，主人。”
灾厄的神念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思考”的波动。
“我发现，‘光’与‘死亡’并非绝对对立。”
“在某些层面，它们可以相互转化。”
“这颗纯粹的‘光’之本源，对完善我的‘死亡’神格，有极大的裨益。”
它，竟然在弑神的战斗中，自行领悟了新的法则！
它在自主进化。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形的冰锥，刺入艾莉娅的灵魂深处。
彻骨的寒意，自她的脊椎节节攀升，冻结了她的思维。
这个怪物。
这个由林炎亲手创造的死亡君王。
它不仅拥有颠覆神明秩序的力量，更具备在战斗中学习、在毁灭中领悟的恐怖智慧。
假以时日，它会成长到何种地步？
艾莉娅不敢想，也不能想。
“不错，不错。”
林炎脸上的满意之色愈发浓郁，他欣赏着自己的作品，那眼神，宛如一位宗师在审视自己最得意的杰作。
“懂得废物利用，很好。”
“看来，你的诞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看向灾厄，继续问道：“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
灾厄的神念再次响起。
“在我抹除所有神国之后，我在世界的‘背面’，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世界的背面？”林炎挑了挑眉。
“是的。”
灾厄解释道：“一个被这个世界强行剥离出去的‘监狱’。”
“里面，关押着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囚犯’。”
“我在那个‘监狱’的入口，感受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力量。”
“深渊。”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艾莉娅的脸色骤然煞白！
深渊？！
这个世界，竟然还连接着深渊？！
“哦？是吗？”
林炎的反应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名。
“具体情况。”
“那座‘监狱’，由这个世界的十二主神联手打造，用以封印上古时代入侵此界的深渊魔神。”灾厄继续汇报。
“随着他们的陨落，封印正在瓦解。”
“我能感觉到，那些饥饿的‘囚犯’，正在疯狂撞击‘牢门’。”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重返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