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阁的午后,阳光透过观星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玉露草茶的清香,还有符玄刚沐浴后身上淡淡的星昙花香气。她正蜷在书房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古籍,粉色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皙的颈侧。
三秋坐在她对面的书案后,帮她整理着太卜司这个季度的星图归档记录。一切都安静而平和——至少在符玄放下古籍,开始用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榻边小几之前。
“嗒、嗒、嗒。”
节奏不算快,但带着一种刻意的、引人注意的规律性。三秋抬起眼,正好对上她投过来的视线。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什么怒气,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光。
来了。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点弧度。我的玄儿,大概又是觉得今天太过平淡,需要一点“波澜”来确认某些东西。
“三秋。”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是那种标准的“符玄大人”语气。
“嗯?”三秋放下手中的玉简,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她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我手边那叠整理好的文件上:“昨日我让你誊抄的那份‘虚数潮汐观测报告’,你是不是少抄了一页附录三的附表?”
三秋愣了一下。那份报告我确实仔细核对过,附录三的附表我记得很清楚,她当时说的是“附录三的正文部分需要重点标注,附表可以略过”。
但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温和地回答:“我看看。”说着就要去翻找那份文件。
“不用看了。”符玄的指尖敲击小几的频率快了一点,“我记得很清楚,我特意嘱咐过,附表虽然数据冗长,但对理解核心模型有参考价值,必须一并誊抄。
她的语气很肯定,眼神也毫不闪躲。如果不是我对自己记忆力的绝对自信,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疏忽了。
“符玄”
(他肯定记得我说过可以略过…我就是故意的…谁让他今天一上午都埋头在那堆破档案里,都没主动跟我说几句话…那页附表抄起来至少要多花半个时辰,等他发现我记错了,肯定会有点无奈吧?说不定还会稍微板一下脸?…然后我就可以说“本座事务繁多,偶尔记错也是常情”,看他怎么接话…)
三秋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狡黠,心里软成一滩水。我的玄儿,连找茬的方式都这么可爱。(你小子没救了,符玄打你时你都在想,比拳头先到的是符玄的小香风)
三秋没有去拿那份报告证实,而是直接垂下眼,用带着歉意的声音说:“是我疏忽了。当时可能专注于正文部分,理解错了你的意思。抱歉,玄儿,我这就去补上。”
说着,就真的起身,走到书架前找出那份报告的原始玉简,又回到书案后坐下,摊开新的誊抄纸,提笔蘸墨,准备开始抄写那页其实她说过可以略过的、长达三十多列数据的附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符玄愣住了。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不争辩,不核实,直接认错,还立刻付诸行动改正。她放在小几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敲击的动作停了。那双金瞳怔怔地看着三秋伏案书写的侧影,里面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不知所措。
“符玄”
(他、他怎么不反驳?他明明应该记得的…我都做好了他会无奈地看着我说‘玄儿,你明明说过可以略过’的准备了…他这样直接认错,还真的去抄…那我…我接下来该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抄得很认真,字迹工整,甚至比平时更仔细些。眼角的余光能瞥见,软榻上那个粉色的身影开始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她重新拿起那本古籍,但显然没看进去,书页半晌都没翻动一下。
过了约莫一刻钟,符玄刻意的清了清嗓子。
“咳。”声音有点干。
三秋适时地停笔,抬头看她,眼神温和:“怎么了玄儿?需要茶吗?”说着,自然地拿起手边已经温了的茶壶,给她手边的空杯续上七分满——温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六十五度。
这个贴心的动作似乎让她更难受了。她看着那杯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端起杯子小口抿着,眼神飘向窗外。
他又低下头继续抄写。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符玄”
(那页附表…数据那么繁琐,抄起来很耗神…他昨天整理档案到很晚,今天眼睛还有些血丝…我明明说过可以略过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就因为他半天没主动跟我说话?可他一向工作起来就专注…我是不是太无理取闹了?)
她放下茶杯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又过了几分钟,符玄那边传来布料窸窣的声音。她用一种刻意放轻、但又希望他能察觉的动静,从软榻上下来,趿拉着软底的绣鞋,慢吞吞地走到我书案旁边。
她没有靠得太近,就站在两步开外,看着我一笔一划地书写。
三秋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又移到脸上。他没抬头,只是专心写着。但字迹下意识地更加工整了,背也挺直了些——这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想在她面前表现得更好。
“咳。”她终于开口了,轻咳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点别扭。
“嗯?”三秋停笔,再次抬头看她,脸上依旧是那种毫无芥蒂的温和表情,“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手指揪着自己宽大的袖口,把那月白色的上好丝绸面料揉得有些皱。“那个附表,”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好像是我记错了。”
她说出来了。尽管说得极其不情愿,极其别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她的脸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连小巧的耳垂都变成了可爱的粉色。她甚至微微侧过身,不想让他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三秋心里那点故意让她更愧疚的小心思,瞬间被怜爱淹没了。我的玄儿,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但是面上不显,只是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放下笔,温声问:“记错了?玄儿的意思是”
“就是我可能可能当时说的是可以略过。”她语速很快,像是要赶紧把这句话说完,说完就没事了。
但说完后,她并没有轻松,反而更加局促,揪着袖口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地面,就是不肯看我。“你你别抄了。浪费时间。”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如释重负地放下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羞愧而泛红的侧脸,看着她无意识咬着下唇的小动作。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气氛完全不同了。
这份沉默显然让她更难熬了。她大概以为我会说“没关系”或者“原来如此”,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但三秋没有。他只是用一种平静的、包容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当然是装的)的眼神看着她。
“符玄”
(他为什么不说话?他是不是生气了?他肯定觉得我莫名其妙,无理取闹可他刚才还那么温和地认错,立刻就去补抄他越是这样,我越我真是个糟糕的妻子)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红了,金瞳里蒙上了一层水汽,但还强撑着那点最后的骄傲:“都、都说了是你记错了!本座说略过就是略过!你现在停笔是什么意思?觉得本座反复无常吗?”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甚至带着颤音。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虚张声势的掩饰。
三秋终于动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但足够让她听见。然后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她似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但身后就是书架,退无可退。
她仰起脸看着三秋,那双总是盛着智慧或威严的金色眼瞳,此刻湿漉漉的,里面充满了慌乱、愧疚、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被安抚的依赖。
三秋没有立刻抱她,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有些发红的眼角——那里还没有眼泪,但已经蓄满了。
“是我的错。”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温柔,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毛躁的耐心,“是我没记清楚玄儿的每一句吩咐,让玄儿费心提醒,还差点耽误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