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某处,一片由老洋房改造的所谓“文创园区”。青砖墙爬满枯萎的藤蔓,刻意做旧的铁艺招牌在晚风中发出细微的呻吟。其中一栋三层小楼,外观与其他并无二致,唯独窗户紧闭,深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与周围灯火通明的咖啡馆、工作室格格不入。
三楼,一个被布置得极其怪异的房间。
没有窗户,空气凝滞,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浓稠的劣质线香,腐败的植物汁液,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福尔马林浸泡过什么东西的腥甜。墙壁被涂成暗沉的深紫色,上面用暗红色的、类似干涸血迹的颜料,绘制着扭曲怪异的符号和难以理解的图案。房间中央没有家具,只有一个用白色粉末画出的复杂法阵,法阵中心,摆放着一个造型狰狞的、不知名动物头骨制成的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细长的、冒着诡异青烟的黑色线香。
一个穿着考究的深灰色丝绸唐装的男人,正盘膝坐在法阵边缘。他看起来约莫西十岁上下,戴着副擦拭得锃亮的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斯文,甚至称得上儒雅。正是丽丽口中那个“戴眼镜的怪人”——周先生。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木的罗盘。罗盘中央,并非寻常的指南针,而是一块打磨光滑、散发着幽绿光泽的黑色玉石。玉石上,极其诡异地悬浮着一粒微小的、同样漆黑、刻满邪异符文的骰子——正是丽丽包里那个阴煞骰的“母骰”!
周先生闭着双眼,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毒蛇在枯叶上爬行。他周身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与这房间的氛围完美融合。他正在通过母骰,遥遥汲取着丽丽身上被阴煞骰吸走的生气和阳气,那丝丝缕缕无形的能量,正顺着某种玄奥的联系,缓缓注入他体内,滋养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
这是他精心挑选的“猎物”。那个在巷子里混迹的、生命力还算旺盛又没什么背景的年轻女人,是绝佳的“养料”来源,反正这种人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报复她白天的“不识抬举”只是顺带,更重要的是
感受着体内因汲取生气而带来的微微暖意和力量感,周先生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的满足弧度。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收割”的愉悦中时——
异变陡生!
悬浮在黑色玉石上的母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一阵刺耳的、仿佛指甲刮擦玻璃的“嗡嗡”声!
周先生猛地睁开双眼!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枚漆黑的母骰表面,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竟透出丝丝缕缕刺目的血光!与此同时,一股狂暴、灼热、充满了破灭意味的恐怖力量,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沿着那无形的联系通道,以光速倒灌而回!
“噗——!”
周先生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焚毁的剧痛,猛地从心脏位置炸开!他身体剧烈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喉咙一甜,一大口粘稠、暗红、散发着腥臭味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喷而出!
“呃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房间内死寂的空气!周先生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破麻袋,被那股狂暴的反噬之力狠狠掀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暗紫色的墙壁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镜片碎裂,镜腿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污。他那身价值不菲的丝绸唐装,前襟被鲜血浸透,变得污秽不堪。
“咳咳咳”他蜷缩在地板上,痛苦地痉挛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儒雅斯文彻底破碎,只剩下极度的痛苦、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怨毒!
“怎么可能?!”他挣扎着抬起头,碎裂的镜片后,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法阵中央——那枚悬浮的母骰,此刻己经彻底碎裂开来,化作一撮焦黑的粉末,簌簌落下,覆盖在黑色玉石上,如同不详的骨灰!
母骰毁了!阴煞骰被强行破除了!而且是以一种如此霸道、如此蛮横、如此充满毁灭性的纯阳之力!
是谁?!
周先生的心底在疯狂咆哮!他浸淫南洋邪术多年,深知这“阴煞骰”的歹毒和难缠。一旦种下,除非施术者主动收回,或者被施术者死亡,否则极难拔除。强行破除,不仅需要极其高深的道行,更需要至刚至阳、足以碾压骰中怨灵和邪咒的力量!稍有不慎,破除者自身也会被怨灵反噬,不死也残!
可刚才那股反噬回来的力量纯粹、霸道、炽烈!带着一种煌煌天威般的破邪意志!瞬间就碾碎了他精心培育的母骰和骰中的怨灵!这绝不是普通的江湖术士能做到的!江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号人物?!
而且,对方显然知道破解阴煞骰会引发反噬,却毫不在意!这不仅仅是破法,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对他周某人权威的践踏和挑衅!
“混账!!”周先生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指骨传来剧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的愤怒和屈辱!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灼烧、又被寒冰冻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再次瘫软下去,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痛楚。
“周先生!您怎么了?!”
房间厚重的隔音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衣、身材高挑火辣、面容冷艳的女人冲了进来。她是周先生的助手兼保镖,阿媚。看到房间里的惨状和蜷缩在地、满身血污的周先生,阿媚冷艳的脸上瞬间布满惊骇。
“反噬有人破了我的阴煞骰”周先生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如同破锣。
阿媚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靠在墙边。她动作麻利地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古朴的药瓶,倒出两粒散发着刺鼻辛辣味的黑色药丸,塞进周先生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热辛辣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暂时压下了脏腑的剧痛,让他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是谁干的?一个毫无背景的站街女,身边怎么可能有这种高人?”阿媚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她知道阴煞骰的厉害,更清楚能强行破除它意味着什么。
“不不知道”周先生喘息着,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怨毒,“但他跑不了!敢破我的法伤我的身我要他生不如死!”
他挣扎着,指向法阵中央那块被母骰粉末覆盖的黑色玉石罗盘:“阿媚拿拿我的‘阴魂盘’来!”
阿媚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法阵线条,将那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罗盘捧了过来,递到周先生面前。罗盘触手冰凉刺骨,上面沾染的黑色粉末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和怨毒气息。
周先生颤抖着伸出染血的手指,不顾指尖的伤口,狠狠地在罗盘边缘的黑色玉石上抹了一把,将自己的鲜血和那些骰子粉末混合在一起。他闭上眼,强忍着识海中因反噬带来的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口中再次念诵起晦涩诡异的咒文,手指蘸着血与灰的混合物,在罗盘光滑的盘面上快速勾勒起来。
随着他咒语的进行和指尖的勾勒,那混合着怨灵残骸和周先生精血的污秽之物,在罗盘上仿佛活了过来,如同黑色的蛆虫般缓缓蠕动、汇聚。罗盘中心那块幽绿的玉石,光芒明灭不定,最后猛地投射出一道极其黯淡、几近熄灭的、带着怨毒气息的黑色丝线!
这道黑线,就是阴煞骰被破除时,最后残留的一丝施救者的气息!虽然微弱到极致,且正在飞速消散,但借助这蕴含了骰中怨灵最后怨念和周先生自身精血的“阴魂盘”,勉强还能捕捉到一丝轨迹!
黑线如同风中残烛,极其不稳定地指向某个方向,并且在迅速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