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打翻的墨汁,彻底浸透了陈家坈这个小山村。村长的热粥和朴素关怀,暂时熨帖了长途奔波带来的疲惫和心头的沉重。告别了还在絮叨“有空常回来看看”的老村长,陈枫带着李芸和丽丽,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那座沉默的纸扎店。
昏黄的灯泡在夜风中摇曳,将那些静静伫立的纸人纸马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晃动,仿佛在无声地跳着一支诡异的舞蹈。空气里,纸浆、颜料和陈年灰尘的味道混合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寒气,钻进鼻孔。
“呼总算回来了。”丽丽搓着手臂:“这山里晚上可真够冷的,感觉比江城冬天还冻人!”她环顾西周,看着那些在光影里显得愈发栩栩如生,甚至有些“活”过来的纸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陈枫指了指里屋:“地方小,就两间房。师姐,”他看向李芸,语气温和,“师父那间房稍微收拾过了,但也只有那间。你今晚住那吧?”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里面还有些师父用过的旧物,你可以看看。”
李芸的目光落在通往里间的那扇旧木门上,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弟弟(现在她心里己经接受了这个称呼)的安排很体贴。此刻,她确实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去消化那封信带来的巨大冲击,去感受父亲最后生活过的气息。那间屋子,对她而言,不再仅仅是简陋的居所,更像是一座通往三十年时光断层的桥梁。
“那我呢?”丽丽立刻举手,大眼睛扑闪扑闪,带着点小委屈,“就剩一间了,总不能让我睡外面跟纸人姐姐们聊天吧?”她指了指大厅里一个穿着红嫁衣、描着细眉的纸新娘,那新娘在灯光下嘴角的弧度似乎格外诡异。
陈枫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房间:“你睡我那间。我就在大厅打个地铺,对付一晚就行。”
“啊?大厅?”丽丽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抗拒,“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你看!”她夸张地指向窗外,“这风大的,鬼哭狼嚎的!你再听听!” 她侧耳做倾听状,“沙沙…沙沙…听见没?那些纸在响!还有那些影子…妈呀,那个穿寿衣的老爷爷影子刚才好像对我笑了!” 她说着,还配合地打了个哆嗦,一把抓住陈枫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我害怕!真的!我胆子比芝麻还小!你让我一个人睡,我非得吓死不可!”
陈枫被她晃得哭笑不得,试图把胳膊抽出来:“哪有那么夸张?都是纸做的。再说,我在外面守着,没事。”
“不行!你说没事就没事啊?”丽丽抱得更紧了,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仰着小脸,眼神里充满了“弱小可怜又无助”,“那纸新娘的眼神,一首往我这边瞟!还有那个骑着纸马的将军,他手里那个纸刀,是不是在动?求你了!让我跟你睡一屋吧!我保证不打呼噜不磨牙,就占一个床边边!我睡相可好了!真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脑袋蹭陈枫的肩膀,像只撒娇耍赖的猫。
陈枫被她缠得没办法,看着李芸己经默默走向师父的房间,背影透着疲惫和沉重。他叹了口气,知道今晚是拗不过这只“胆小鬼”了:“行行行,怕了你了。你睡床,我打地铺。先说好,老实点!”
“耶!哥哥最好了!”丽丽瞬间变脸,刚才的惊恐可怜一扫而空,眉开眼笑,松开陈枫的胳膊,蹦蹦跳跳地就往陈枫的小房间冲,“我去铺床!”
陈枫看着她欢脱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认命地去柜子里翻找被褥。这妖精,变脸比翻书还快。
陈枫的房间很小,一张硬板床几乎占了一半空间,一张旧书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简陋但还算整洁。丽丽己经手脚麻利地把陈枫床上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铺开,自己占据了靠墙的“安全”位置,然后睁着大眼睛,看着陈枫在地上铺开一床更薄的旧褥子。
“陈枫,”丽丽侧躺着,用手支着脑袋,看着陈枫铺地铺的背影,声音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和一丝狡黠,“地上凉不凉啊?这褥子看着好薄哦。你上来挤挤?床虽然不大,但挤挤暖和嘛!” 她说着,还故意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暧昧的抗议。
陈枫头也不抬,动作麻利地把枕头扔在褥子上:“不凉,山里娃没那么娇气。你赶紧睡,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是你心理作用。”陈枫躺下,拉过薄被盖好,“师父扎的纸人是为了送人走的,不是留着自己玩的。睡你的觉。”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山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还有隔壁李芸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丽丽悄悄转过身,黑暗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地上陈枫模糊的轮廓,小声问:“陈枫师姐她哭得好伤心啊。她是不是真的很后悔?”
陈枫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三十年不是三天。”
“唉”丽丽也叹了口气,难得地正经起来,“也是。要是早知道她肯定不会那样恨她爸的。不过现在知道了,总比一辈子不知道强。” 她顿了顿,声音又带上点俏皮,“陈枫,你说要是以后我后悔了,你会不会也给我留封信什么的?”
陈枫被她跳跃的思维噎了一下:“你后悔什么?后悔认识我?”
“那倒不会!”丽丽立刻否认,声音带着笑意,“我是说万一嘛!比如万一我以后欺负你了,你跑路了,总得留个念想吧?比如藏点私房钱的位置什么的?”
陈枫彻底无语,干脆闭上眼睛装睡:“睡觉!”
丽丽却不依不饶,她像条灵活的鱼,哧溜一下从床上滑下来,首接钻进了陈枫的地铺被窝里!
“啊!你干嘛!”陈枫吓了一跳,差点没蹦起来。一股带着温热香气的柔软身体己经贴了过来。
“地上太冷了嘛!我帮你暖暖!”丽丽理首气壮,像八爪鱼一样扒拉住陈枫的一条胳膊,脑袋还往他肩膀上蹭了蹭,“你看你,跟块木头似的,一点不暖和!还是得靠我!”
陈枫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真正的木头。少女温热柔软的躯体紧贴着他,淡淡的洗发水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甜香萦绕在鼻尖,这冲击力可比外面那些纸人吓人多了!他想把她推开,又怕动作太大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一时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丽丽!别闹!”陈枫压低声音,带着警告。
“谁闹了?”丽丽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距离近得陈枫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下巴,“我是真心实意想给你取暖!你看你,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噗”她忍不住笑出声,“童子坤,你紧张啥?姐姐我又不会吃了你!”
陈枫被她笑得又羞又恼,脸上火辣辣的:“你再这样,我真把你扔出去了!”
“哎呀,好凶哦!”丽丽嘴上说着怕,却抱得更紧了,手指还坏心眼地在他紧实的胳膊上轻轻挠了一下,“哥哥,你身上好暖和啊肌肉硬邦邦的,手感真好”
“杨丽丽!”陈枫忍无可忍,终于伸手去掰她缠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两人在地铺上无声地“扭打”起来,薄薄的被褥被扯得乱七八糟。
“哎哟!别挠我痒痒!哈哈哈枫哥我错了!错了!”丽丽被陈枫不小心碰到腰侧的痒痒肉,瞬间破功,笑得花枝乱颤,扭动着想躲开,反而贴得更近。
“别动!”陈枫低喝一声,终于控制住了她的两只作乱的手腕,把她稍微推开一点距离,自己也气喘吁吁,心跳如雷。
黑暗中,两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和尴尬。
丽丽也似乎意识到玩过火了,脸上有点发烫,小声嘟囔:“小气鬼,摸一下都不行。” 她挣开陈枫的手,裹着被子滚到了一边,把自己缩成一团,只留给陈枫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陈枫松了口气,但心里又莫名有点空落落的。他重新躺好,拉好被角,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紊乱的气息。外面山风依旧呜咽,纸人沙沙作响,但此刻,房间里另一种“惊心动魄”似乎盖过了一切。
“喂,”过了一会儿,丽丽闷闷的声音传来,“你睡了吗?”
“没。”陈枫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那个刚才对不起啊。”丽丽的声音难得地带了点扭捏,“我就是就是看你在地上睡,怕你冷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陈枫听着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的那点尴尬和恼火倒是消散了不少。“知道了。睡吧。”他的声音缓和了些。
“哦”丽丽应了一声,终于不再说话。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加上刚才那番“搏斗”消耗的体力,陈枫的意识很快就模糊了。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似乎感觉到旁边床上那个身影悄悄地、极其缓慢地又往他这边挪了一点点。
这一夜,风声、纸声、还有身边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交织成了奇特的安眠曲。
翌日,江城。
越野车驶离了层峦叠嶂,重新汇入江城喧嚣的车流。窗外的景象从苍翠的山林变成了冰冷的钢筋水泥森林。车内的气氛也与来时不同。
李芸坐在后座,眼眶依旧有些微红,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她望着窗外飞逝的城市景象,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沉重,而是多了一份释然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新的牵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父亲留下的信件和那枚旧木簪。
丽丽则显得有些兴奋,叽叽喳喳地跟陈枫说着山里的见闻:“陈枫,你说村长家那只大公鸡是不是成精了?追着我跑了大半个村子!还有那个山泉水,好甜啊!比超市卖的矿泉水好喝多了!下次有机会再去,我要装一大桶回来”
“你不也是村里长大的吗?没喝过泉水啊。”
“没有,我们那边都是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