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吴王府。
一场深秋的冷雨淅沥沥地下着,将这座古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意中。
雨水顺着重檐飞翘的兽吻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破碎的水花,仿佛无数细碎的呜咽。
大殿内,数十支儿臂粗的巨烛燃得噼啪作响,将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牛油蜡烛燃烧后的腥气。
这股腥气,混合着殿外涌入的潮湿霉味,还有徐温身上那股甜得发腻的瑞脑熏香,死死堵在喉咙口,让人闻之欲呕。
吴王杨隆演,孤零零地缩在高台那张宽大的宝座上。
王座上的软垫明明铺着上好的金丝锦缎,可屁股底下却象塞了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透骨的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往上窜,冻得他浑身发僵。
那身绣着蟠龙的王袍实在太沉了。
用的是最上等的蜀锦,绣工繁复,层层叠叠压在他那瘦弱单薄的肩头,不象是一件衣裳,倒象是一副上了锁的沉重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台下,徐温身着紫袍玉带,腰悬金鱼袋,手持一封火漆密信。
他的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歙州日报》。
“……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泣血求援,言宁国军刘靖狼子野心,名为驰援,实为吞并!”
“如今刘靖兵锋已至洪州城下,江西若失,那我淮南西面门户便彻底洞开,唇亡齿寒!”
“恳请大王,念及先王旧谊,发兵救洪州于水火!”
徐温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大殿空旷的横梁上撞来撞去,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每念一句,便往前踏一步。
那沉重的官靴踏在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方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每一声,都象是踩在杨隆演的心口上。
杨隆演垂着眼皮,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磨损的青砖,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救命的经文。
极度的紧张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口泛起一股酸苦的呕吐感,但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生咽了回去。
鼻尖上,细密的冷汗渗了出来,让他觉得脸上痒痒的,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就撞进亚父那双眼睛里。
那目光太利了,象是两把刚刚淬了毒的匕首,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剜出来看个通透。
父王当年也是这样吗?
坐在这高高的位置上,看着下面的人,就象看着一群待宰的猪羊?
不,父王手里有刀,他是这江淮的主人。
可我呢?
我手里只有这把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冷椅子。
杨隆演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剧烈痉孪,指甲死死抠进了衣摆上坚硬的金线里,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却抵不过心里的寒。
我不该姓杨,我不该坐在这儿。
读罢,徐温缓缓合上信缄,目光如电般缓缓扫视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文官低头,武将侧目,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最后,他才慢悠悠地转向高台,微微躬身,语气躬敬得无懈可击,却不带一丝温度。
“大王,此事关乎社稷存亡,该当如何,还请大王示下。”
催促声来了。
那个必须要走的过场,终究还是来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殿外的雨声依然单调地响着。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等待着那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杨隆演喉咙里象是塞了一团浸了苦水的棉花,堵得慌。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视线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徐温手中那张报纸上,那上面“保全生灵”四个大字刺痛了他的眼。
不知是从哪来的恐惧,还是绝望到了极点的某种天真,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壮着胆子,声音颤斗地、带着一丝讨好地问了一句。
“徐公……那刘靖在报纸上说他是为了‘保全江西生灵’……”
“咱们……咱们若是出兵,名义上该叫什么?”
“孤……孤怕被百姓骂啊。”
这句话一出,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贾令威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而站在前列的严可求则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徐温猛地抬起头,那双鹰眼如同两道寒芒,直直刺入杨隆演的心底。
他没有被问住,反而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大王。”
徐温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刘靖是贼,那是妖言惑众。”
“咱们出兵,是‘吊民伐罪’,是‘拨乱反正’!”
“贼喊捉贼的话,大王也信吗?”
杨隆演身子猛地一颤,那点微弱的勇气在“贼”字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过是个摆在台上的木偶。
只需点头,只需说那一句话就行……
“孤……孤年幼,不懂军国大事。”
这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陌生得可怕。
软弱,顺从,带着股令人作呕的虚假与谄媚。
“一切……全凭徐公与诸位大臣拿主意。”
话说完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心底传来一声脆响。
有什么东西,碎了。
大概是名为尊严的那块琉璃。
徐温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那弧度转瞬即逝。
他甚至假惺惺地对着高台躬身一礼,语气温醇:“大王圣明,臣等必鞠躬尽瘁,保我吴国社稷。”
随即,他直起身子,转身面向群臣。
面色瞬间变得冷肃而威严,仿佛刚才那个躬敬的臣子只是众人的错觉。
“既如此,诸位都议议吧。”
话音刚落,贾令威便一步跨出。
他神色激昂,虽是对着吴王说话,眼神却死死盯着徐温的背影,厉声道。
“徐公!”
“江西乃我淮南天然屏障,绝不可落入刘靖之手!”
“此子崛起太快,手段毒辣,若任由其做大,吞并江西,必成我淮南心腹大患!”
“臣提议,即刻发兵驰援,阻其锋芒!”
“臣附议!”
“贾公言之有理!必须出兵!”
徐系将领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徐知训更是手按刀柄,目光如狼般巡视四周,仿佛谁敢说个不字,便是通敌卖国。
但这喧嚣之下,大殿内却涌动着一股更为冰冷的潜流。
站在武将前列的老将朱瑾,仿佛没听见周围的嘈杂。
他闭目养神,宛如一尊风化的石象。
唯有那只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的手,泄露了他内心对这满堂“徐党”的厌恶与无奈。
他被徐温架空了太多东西,深知多说无益,不如装聋作哑,保全残躯。
而在他不远处,素以骁勇着称的淮南猛将米志诚,此刻却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耐烦。
他目光频频投向身侧的严可求,甚至有些粗鲁地用手肘碰了碰对方。
似乎在催促这位谋主,出来说句公道话。
然而,严可求今日却异常沉默。
他微微一顿,感受到身旁米志诚那急躁的视线,却并未回应。
严可求目光有些出神地望向了殿外南方的天空。
那一瞬,他似乎想起了前些日子,某个深夜来访的访客,以及那番关于“良禽择木”的深夜密谈。
但这并不是他沉默的全部原因。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看穿了徐温那双藏在袖中的手。
这哪里是救江西,分明是要借着出兵的名义,将这些不听话的老兄弟一个个送上绝路。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深,带着一丝对旧日同袍的怜悯。
嘴角动了动,似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微不可察的叹息。
严可求将目光重新垂下,避开了米志诚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这微妙的沉默象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
几名原本想借机向徐温表忠心的骑将,见连严可求都讳莫如深,心中顿时一凛。
他们深知此刻开口便是彻底得罪米志诚等军中宿将,若是没抱稳大腿反惹一身骚,得不偿失。
于是,那原本迈出的半只脚,又灰溜溜地悄悄缩了回去。
几人眼神闪铄,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色,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溅上一身血。
整个大殿,竟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拉扯中,一声充满嘲讽与不屑的冷哼,突兀地炸响,如同惊雷落地。
“哼!好大的口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润州刺史李遇抱着双臂,一脸不屑地斜睨着徐温。
李遇须发花白,脸颊瘦削如铁,左眼角还有一道贯穿眉骨的旧刀疤。
那是乾宁四年,在清口大战中,替先王杨行密挡下朱温麾下“庞师古”军团那一记致命流矢时留下的印记。
他身披那件已被磨得有些发白的宣州旧铠,虽不似徐党新贵的甲胄那般光鲜,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他是真正的淮南元老,是当年随先王起兵庐州、血战宣州,在那尸山血海中硬生生杀出这江淮基业的老兄弟。
正因为有着这份“清口挡箭,宣州首功”的泼天资历,他才敢当庭指着徐温的鼻子骂娘。
在他眼里,徐温不过是个靠着弄权上位的家奴,而他李遇,才是这江淮的主人之一!
他身旁,常州刺史李简也面露冷笑,显然是早已与其通了气。
这位李简也不是个善茬。
他号称“淮南射雕手”,一手连珠箭术冠绝三军,据传百步之内可射穿铜钱眼,是当年先王帐下最锋利的“冷箭”。
更重要的是,他的常州与李遇的润州互为唇齿,乃是长江防在线的挛生兄弟。
徐温要想动润州,常州必不能独善其身。
这两位手握重兵的一方诸候,在徐温的步步紧逼下,似乎已结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攻守同盟。
“徐指挥使,咱们自家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呢。”
李遇阴阳怪气地说道,声音粗嘎,带着一股子兵痞气。
“北边朱温虎视眈眈,东边钱镠那个私盐贩子也在磨刀霍霍。”
“这时候还要劳师动众去管江西的闲事?”
“那钟匡时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说……”
李遇目光如刀,直刺徐温,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窗户纸:
“徐指挥使想借着打仗的名义,再把咱们这帮老兄弟手里的兵权,收一收?”
“嗣王尸骨未寒,你就要拿我们这些老骨头开刀了吗?!”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锵——”
徐温身后的徐知训勃然大怒,腰间横刀猛地出鞘半寸,满脸杀气地就要上前。
“放肆!李遇,你敢对我父无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这针锋相对的一幕。
徐温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李遇骂的不是他。
那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嘈杂声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十双眼睛,有的惊恐,有的玩味,有的担忧,此刻都象被定住了一般,死死盯着大殿中央那两个对峙的身影。
前排的文官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几名胆小的甚至用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半张脸,生怕这场神仙打架溅出的血会沾到自己身上。
他们低垂着眼帘,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那微微颤斗的袍角泄露了内心的徨恐。
而另一侧的武将方阵中,气氛更是肃杀到了极点。
徐温身后的亲卫们,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横刀柄上,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便要血溅五步。
徐知训更是面皮涨成了猪肝色,脖颈上青筋暴起,若不是顾忌着徐温没发话,他恐怕早就拔刀扑上去了。
唯有大殿角落里的儿臂巨烛,依旧不识时务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爆裂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竟响得如同惊雷,吓得好几个人浑身一哆嗦。
“李刺史言重了。”
徐温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此乃公事,非私怨。”
“刘靖狼子野心,若占了江西,下一个要打的就是我吴国。”
“唇亡齿寒的道理,李刺史身经百战,莫非不懂?”
“少拿大道理压我!”
李遇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象是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老子只知道,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给他人做嫁衣裳。”
“要去你去,老子的润州兵,不动!”
说罢,他看都不看徐温一眼,直接对着高台上的杨隆演随意拱了拱手。
敷衍至极,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大王,臣昨夜贪杯,今日腹痛难忍,这鸟地方待得没劲,臣先回去了!”
也不等杨隆演回话,李遇一甩那猩红色的战袍披风,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经过徐温身边时,他还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撞了一下徐温的肩膀。
那嚣张跋扈的姿态,视满朝文武如无物。
随着那猩红的披风消失在大殿门口,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依旧站在原位的常州刺史李简。
李遇走了,这最大的盟友却没动。
李简甚至连看都没看门口一眼。
在满殿死寂、人人自危的关头,他竟慢条斯理地伸手弹了弹胸前铠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双手抱胸,如一尊铁塔般钉在原地。
那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扫过徐温的背影,然后便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仿佛这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徐温静静地看着李遇那狂傲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扣进了掌心,指节泛白,馀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大殿两侧。
米志诚的手正按在刀柄上,目光警剔;殿外的刀斧手还未集结完毕。
此时动手,必生兵变。
眼底深处,那抹森寒至极的杀意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他转过身,面对满殿惊愕的群臣,那张阴鸷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丝痛心疾首的叹息。
“唉……”
徐温摇了摇头,对着杨隆演拱手道:“大王,李刺史乃先王旧部,如今老迈昏聩,竟致殿前失仪。”
“臣不怪他,只忧心国事艰难,众将不能同心啊。”
这一番做作的表演,让那些原本还在摇摆的将领心中一寒。
这种无声的逼迫,比大声斥责更让人窒息。
徐温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米志诚和严可求的方向,仿佛在说。
“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想必不会象李遇这般糊涂吧?”
徐温用一场即兴表演,瞬间完成了对朝堂的心理收服。
随即,他面色一整,沉声下令。
“传我令!命驻守江州的秦裴为江西行营招讨使,率江州本部两万兵马,即刻起兵!”
“并调水师五千,沿江而上,驰援洪州!”
“告诉秦裴,此次若能立功,我便奏请大王,封他为检校太傅,荫其两子。但他若敢逡巡不进,军法无情!”
“若刘靖势大,则逼其退兵;若刘靖受挫,便趁势夺取洪州城,将江西纳入我淮南版图!”
“是!”
众将齐声应诺。
但任谁都看得出,这场议事,终究是以不欢而散告终。
李遇那一走,彻底撕开了淮南内部温情脉脉的面纱,将那血淋淋的权力斗争摆到了台面上。
……
入夜,徐府书房。
窗外秋雨更急,如同鬼哭。
书房内并未点太多灯,只案几上一盏孤灯如豆。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徐温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宛如一只伺机噬人的猛虎。
徐知训满脸涨红,愤愤不平地在房中来回踱步。
腰间那条名贵的蹀躞带金扣撞得咔咔作响,扰得人心烦意乱。
“父亲!那李遇简直欺人太甚!”
“若是再不反击惩治,只怕今后他会愈加狂傲,这淮南诸将,谁还会听您的号令?”
徐温端坐在书案后,神色淡然:“不错。”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走到烛火旁。
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掐灭了一截燃烧过长的灯芯。
书房内瞬间暗了几分,也显得更加阴森。
“知训,你记住。凡事不动则已,动则一击必杀。”
“唯有以雷霆手段,当众镇杀李遇,让他血溅五步,方可震慑诸将。”
“恩威并重,才是御下之道。”
“眼下,正好借这个机会,杀鸡……儆猴!”
徐温语气平淡,但话语中透出的浓烈血腥气,让徐知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而一直静立在阴影处的徐知诰,此刻却并未感到恐惧。
相反,他那双一直半垂着的眼眸中,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他看着眼前这位既是养父、又是权臣的男人,心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
徐知诰甚至下意识地在宽大的袖袍中,模仿着徐温刚才掐灭灯芯的动作,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
这种感觉……
这种将私仇变公义、将暗杀变平叛的顶级权谋,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若不是为了教导大哥这个蠢货,父亲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把这种内核的杀人技说给我听吧?
就在徐知诰心绪翻涌之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心腹密探甚至顾不上通报,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徨恐。
“报!主公,大事不好!”
“李遇离开王府后,带着三百牙兵亲卫直冲广陵北门!”
“守门校尉欲拦,李遇竟亮出先王昔日颁赐的‘丹书铁券’,高呼‘先王许我恕死’!”
“他根本不等校尉回话,当场一刀斩下校尉头颅,鲜血溅了一地!”
“如今他已强行破关而出,看方向……是回润州大营去了!”
“什么?!”
徐知训大惊失色,一拳狠狠砸在掌心,满脸懊恼与惊恐。
“丹书铁券?!那铁券是先王留给他保命的,他竟用来蛊惑人心!”
“李遇此獠竟如此机警!”
“润州城池坚固,他又手握两万精锐,此番那是放虎归山!”
“他若据城而守,再想杀他,怕是难如登天了!”
比起徐知训的慌乱,徐知诰眼神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温。
果然,只见徐温那张阴沉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失望与恼怒。
反而缓缓浮现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蠢货。”
徐温瞥了长子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漠。
“慌什么?”
“走了才好,走了……妙极!”
徐温负手而立,看着墙上那跳动的影子,幽幽道。
“杨行密给的破铜烂铁,也就骗骗那些愚忠的蠢货。”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那就是一块废铁!”
“他在广陵,我若杀他,那是‘残害功臣’,恐寒了众将的心。”
“但他回了润州,若是据城抗命,那便是……”
“‘谋反’!”
说到这两个字,徐温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
“既是谋反,那我大军压境,破城灭族,便是‘替天行道’,是‘平定叛乱’!”
“如此一来,我不但占据大义,更可名正言顺地收回润州兵权,将其馀诸镇兵马一并整肃!”
“既是杀鸡儆猴,自然是动静越大越好,鸡叫得越惨越好!”
“否则,如何震慑那帮蠢蠢欲动的丘八?”
徐温猛地一挥袖袍,喝令道。
“传我令!命何荛即刻起草讨剿檄文,细列李遇十大罪状,昭告天下!”
“命柴再用为宣州制置使,总督升、润、池、宣四州兵马,务必将润州给我围得铁桶一般!”
“还有,立刻派人封锁李遇在广陵的府邸,将其家眷全数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这便是忤逆我的下场!”
“孩儿这就去办!”
徐知训终于听懂了,兴奋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要冲出去。
“慢着。”
徐温冷冷开口。
他看都没看已经冲进雨幕的长子一眼,目光只落在那道正欲后退的瘦削身影上。
“知诰,你留下。”
待徐知训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徐温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手谕,递了过去。
“知诰,润州的事自有你大哥去闹腾。”
“你去办一件更重要的事。”
徐知诰双手接过,只觉手谕沉甸甸的:“请父亲示下。”
“江西那边,秦裴虽是良将,但此人性格刚直,乃是先王旧部,打仗太‘实’。”
徐温眯起眼睛,语气幽冷:“我怕他真的为了救洪州,把我的江州精锐拼光了。”
“你持我手谕,亲自去一趟江州,名为‘参赞军机’,实为‘监军’。”
说到这里,徐温的目光在养子那张恭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他深知秦裴那种桀骜不驯的宿将,发起疯来连天王老子都不认,光靠一张轻飘飘的手谕,怕是拴不住那头猛虎。
“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你得有把真正能杀人的刀。”
徐温沉默良久,从案几下取出一个密封的漆红竹筒,指尖在那火漆上轻轻一划。
“知诰,这里面是一道盖了司徒大印的秘令。”
“若秦裴真的敢临阵通敌,或者江州兵马不再听命于徐家……”
“你可以直接拆开它,里面的东西,足以让你在瞬间定生死、分乾坤。”
徐温语调森冷,接着说道:“但这道令,是最后的一张牌。”
“若事情没到万劫不复之境,不可随意开启。”
他将竹筒缓缓推到徐知诰面前。
对方低头接过,只觉得那竹筒沉重如山。
徐温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记住,此去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救钟匡时那个废物,而是要把水搅浑!”
“若刘靖势大,便逼他退兵;若两败俱伤,便趁机夺城。”
徐温眯起眼睛,补充了一句:“还有,刘靖军中那‘雷公’之物,甚是诡异。”
“若能擒获懂那‘雷法’的工匠,或是搜检到炸裂后的残片,务必星夜兼程送回广陵,不得有误!”
“孩儿明白,定不让秦将军‘意气用事’。”
徐知诰将手谕、竹筒揣入怀中,贴着胸口,躬身倒退而出。
走出书房后,他并没有立刻去马厩,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偏院。
在确定四下无人后,他反锁房门,从书架后面一个极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檀木漆盒。
这里面的东西,徐温不知道,那个只知道横冲直撞的大哥徐知训更不可能知道。
盒子的一边是一叠厚厚的柜坊飞钱凭信,那是他这几年来帮父亲清算商税、核对库支时,通过各种“损耗”和“火耗”悄然截留下的私产。
对于渴望权力的他来说,这些凭信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买通那些贪婪的胃。
而盒子的另一边,则是几份泛黄的信缄和卷宗。
这些阴私密卷,大多是这些年他在帮徐温“清理门户”时,利用那些被废弃的情报残本,一笔一划亲手抄录、整理出来的。
徐知诰的手指在那几份卷宗上轻轻抚过,拿出一份。
其中一份,白纸黑字地记载着秦裴当年的旧事。
秦裴奉命围缴江州叛乱,曾在乱军中暗中放走了一名先王旧部的家小。
那卷宗里不仅有当时领路小卒的供词画押,甚至还附着那家小后来在宣州隐姓埋名的详细地址。
在徐温眼里,这种“心怀旧主”的举动便是最大的不忠。
这份卷宗,便是悬在秦裴脖子上最利的一把铡刀。
而另一份卷宗则要“俗气”得多,那是关于秦裴麾下头号悍将。
牙内都虞候张勇的。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张勇在广陵各处私赌坊欠下的巨额赌债,足有数千贯之巨。
更有甚者,张勇为了填补亏空,竟私自倒卖了江州军械库中的三千领皮甲。
每一笔银钱的流向,张勇自以为做得隐秘,却都被徐知诰算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原本是他为了应付徐家将来的“变故”而准备的防身符。
徐知诰很清楚,秦裴这种宿将骨子里只认先王杨行密,对亚父徐温尚且只是面和心不和,更何况是对他这个“寄人篱下”的养子?
如果没有这些足以致命的软肋和足以塞牙的重利,他此行去江州,不过是个传声筒罢了。
至于那竹筒?
秦裴若死了,乱兵哗变,第一个杀的就是我。
他将这些足以撬动两万大军的筹码,贴身塞进了行囊的最深处。
然而,刚到徐府大门口,他的脚步便是一顿。
细雨中,徐知训并没有去调兵,而是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马鞭,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侯多时了。
见徐知诰出来,徐知训阴沉的目光在他身上那简单的行囊上扫了一圈,象是在审视,更象是在确认什么。
“二弟,父亲把你单独留下,说了这么久……”
徐知训用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给了你什么好差事?莫不是把我也要去的那几州兵马,分给你了一半?”
徐知诰心中了然。
原来是在嫉妒父亲的‘独对’,怕我分了他的兵权。
徐知诰立刻垂下头,露出一副徨恐且无奈的神色,从怀中稍微露出那份监军文书的一角,苦笑道。
“大哥说笑了。”
“父亲是嫌我平日里只懂算帐,不知兵事。”
“这次去江西,也就是替父亲跑跑腿,去那秦裴军中做个‘录事参军’,管管粮草帐目罢了。”
“你也知道,那秦裴脾气又臭又硬,这可是个苦差事。”
一听只是个管帐记录的文职,徐知训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眼中的警剔立刻化作了浓浓的轻篾与不屑。
“哈!我就说嘛。”
徐知训策马逼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知诰,甚至伸出马鞭,极其无礼地挑起了徐知诰的下巴,语气中满是优越感。
“这就对了!父亲到底还是眼毒,知道你是个什么成色。”
“这种又要受气、又要跑腿的活计,确实只适合你。”
“毕竟你是杨家不要的弃子,又是我们徐家捡回来的一条狗。”
“若是让你去领兵杀人,怕是你那双算帐的手都要吓哆嗦了。”
徐知训收回马鞭,指了指润州方向,狂傲地笑道。
“大哥我去润州那是建功立业,你去江西那是替人看家护院。”
“啧啧,这就是命啊。”
徐知诰神色未变,甚至把头低得更低,躬敬道。
“大哥武勇盖世,自当担此重任。”
“小弟愚钝,只能替父亲、替大哥守好这一亩三分地的粮仓。”
“哼,算你识相,知道谁才是主子。”
确认了自己地位不可动摇,徐知训这才心满意足。
大笑着一夹马腹,带着亲卫扬长而去。
徐知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任由那飞溅的泥水甩在自己的袍角上。
直到徐知训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他才慢慢直起腰。
伸手轻轻弹去了袍角上的泥点。
随即,他用拇指狠狠擦过刚才被马鞭挑起的下腭,力道大得几乎蹭破了一层皮,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最肮脏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那份沉甸甸的手谕。
又摸到了行囊深处那一叠足以收买秦裴副将的柜坊凭信,以及几封足以拿捏秦裴命门的阴私密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亮着灯火的书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阴鸷的笑意,宛如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终于吐出了信子。
父亲,您教我的这把刀,孩儿记住了。
只是日后这把刀会砍向谁……恐怕连您也猜不到吧。
“驾!”
徐知诰一抖缰绳,带着亲卫消失在漆黑如墨的雨夜中。
这乱世的浑水终于要彻底搅起来了,而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浑水中,做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
……
潭州节度使府。
如果不说这里是潭州,光看这天气,还以为换了个季节。
不同于广陵的阴雨连绵,荆湘大地空气中弥漫着雷暴前夕特有的燥热与压抑,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富丽堂皇,透着一股浓烈的商贾之家的奢华。
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与驱蚊艾草的辛辣味。
这种甜腻与辛辣混合在一起,让空气变得有些黏稠,勒得人喘不过气。
大殿角落里,更是供奉着一尊狰狞的梅山教神象,神象前香火缭绕,透着几分梅山蛮特有的巫风神秘。
武安军节度使马殷,身着一身宽松的蜀锦常服,手里正端着一碗刚刚擂好的姜盐豆子茶,试图压一压心头的火气。
案几之上,一份皱皱巴巴的《歙州日报》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自称来自歙州的茶商,拼着折了两匹马,才从封锁在线拼死带回来的。
马殷猛地将茶碗重重顿在朱漆大案上,茶汤四溅,泼湿了那份报纸。
“啪!”
这一声脆响,吓得大殿下首一名身披兽皮、满脸刺青的溪洞蛮王使者浑身一哆嗦。
他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带来的几箱贡品,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无耻之尤!”
《袁州彭氏开门揖盗,引蛮兵血洗江南!》
马殷指着报纸上那醒目的加粗标题,怒骂道。
“本帅虽爱财,但那是做生意赚来的!何时说过要血洗江南?”
“本帅连袁州那彭玕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这刘靖……这刘靖简直是含血喷人!”
“他自己想打洪州,想吞江西,却把屎盆子扣在本帅的头上!”
马殷气得在厅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象是要踩死地上的蚂蚁。
“这报纸发得满天下都是,威力大得吓人!”
“今早老夫最宠爱的刘氏,哭哭啼啼地跑来问本帅是不是要变成杀人魔王了。”
“甚至连本帅的小儿子在家塾都被夫子问起!”
“如今整个江南的人都当本帅是洪水猛兽,是入室抢劫的强盗!”
“本帅苦心经营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这名声要是臭了,以后谁还敢和咱们湖南做生意?商路一断,咱们喝西北风去吗?!”
大厅两侧,坐着湖南的文武重臣。
谋士高郁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神色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几分精明的算计。
他眼角的馀光扫过那名徨恐不安的蛮王使者,心中已有了计较。
“节帅,息怒。”
高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冷:“这正是刘靖的高明之处。”
“节帅请想。”
高郁指着报纸上的地图:“刘靖自夺取歙州以来,步步为营。”
“先取饶州,再吞信、抚二州,如今四州连成一片,大势已成。”
“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洪州。”
“若是让他顺利吞并了洪州,整个江西尽入其手。”
“届时,他兵锋向西,便是咱们湖南!”
高郁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名蛮王使者:“刘靖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马殷闻言,脚步一顿。
脸上的怒容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商人的权衡。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马殷皱眉道:“难道真要出兵?”
“若是此时出兵,岂不是正好中了刘靖的奸计,坐实了这‘引狼入室’的罪名?”
“节帅。”
高郁叹了口气,目光幽幽:“报纸一发,这天下悠悠众口,假的也早已变成了真的。”
“如今在世人眼中,节帅您已经是那‘入室之狼’了。”
“既然这口黑锅已经背上了,咱们若是不去吃那口肉,那才是真的冤大头!”
但高郁知道,光是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马殷这种老江湖冒着开战的风险。
真正的要害,在于刘靖的手段已经直接威胁到了马殷的统治根基。
他缓缓捡起那份被茶水浸湿的报纸,目光却没有第一时间落在文本上,而是敏锐地扫过了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蛮王使者。
那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蛮子,此刻看着那轻飘飘的纸张,竟象是在看一道催命符。
连这种不知教化的蛮人都能被这纸上的‘利’字吓住……
这东西,远比刀剑可怕。
高郁心中猛地一沉,这才转头对马殷说道:“节帅,这不仅是地盘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这报纸……此物能杀人于无形!”
“您看刘靖这手段,他搞科举、发报纸,鼓动那些泥腿子和寒门书生。”
“若是让他顺利吞了江西,把他那套‘均田免赋’的鬼话传到咱们湖南来……”
高郁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那名蛮王使者,吓得对方缩了缩脖子。
“咱们湖南多蛮兵、多土司,靠的是各洞蛮王镇压。”
“若是那些蛮兵头人都信了刘靖那套,觉得造反能分田地……”
“使君,哪怕没有兵锋,这湖南的根基,怕是也要动摇啊!”
“此战之后,这《日报》之物,必须严禁,私藏者立斩!”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马殷头上。
“先生说得对!这刘靖是在挖本帅的祖坟!是绝户计,留不得!”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将许德勋大步跨出,甲胄铿锵作响。
他神色肃杀,拱手道:“节帅!既已决意要打,那就要快!”
“如今秋雨连绵,山道难行。”
“末将已命人备足了姜片、茱萸以防军中瘴气。”
“我们必须走水路借道,或者强行军翻越罗霄山脉,打彭玕一个措手不及!”
“末将愿率五千山地精锐,星夜兼程,直插袁州!迟则生变!”
高郁赞赏地看了一眼许德勋,随即又对马殷补上一记猛药。
“节帅,许将军说得对。”
“淮南徐温那个老狐狸,此刻肯定也坐不住了。”
“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吃下袁州。”
“而且这一仗,咱们不仅不亏,还能大赚!”
“出兵江西,名义上是助彭玕平乱,实际上我们可以顺势接管袁州的万顷茶焙和瓷窑。”
“用袁州的钱粮养咱们的兵,这叫‘以战养战’!”
马殷听罢,眼睛瞬间亮了。
原本的恐惧一扫而空。
他飞快地掐算着:“若是吞了袁州,光是茶税和瓷税……”
“就足够本帅那十万儿郎三年的衣赐与军饷!”
“有了这笔钱,这江山才算真正稳了!”
片刻后,马殷猛地一拍桌案,杀气腾腾。
“亏本的买卖不能做,但这保命又赚钱的仗,必须打!”
“送上门的生意更不能推!”
说到这,马殷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又迟疑道。
“慢着!”
“本帅若大军东进,那荆南的高赖子会不会趁机偷袭本帅?”
“那厮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
高郁闻言,自信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函。
“节帅放心,臣早有算计。”
“高季兴此人,贪小利而惜身,最擅长见风使舵,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他刚被许德勋将军吓破了胆,短时间内绝不敢招惹节帅。”
“但他也怕刘靖,怕那种能炸毁城墙的‘妖术’。”
“更重要的是,高赖子地盘最小,他最怕的就是淮南一家独大。”
“节帅只需派一能言善辩之士,带上这份《歙州日报》去趟江陵。”
“告诉他,唇亡齿寒,咱们两家联手才能抵御‘妖术’。”
“再许诺他,一旦拿下洪州,愿与他共分洪州北面江口的商税之利!”
高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给他这根骨头,再给他一个抱团取暖的理由。”
“以高季兴的性子,不仅不会反咬一口……”
“为了这个聚宝盆,也为了防止杨吴吞并江西,他说不定还得帮咱们在北边牵制一下杨吴的兵马呢!”
马殷抚掌大笑:“妙!妙啊!”
“来人!派密使即刻前往袁州,联系彭玕!”
“就说本帅念及邻里之情,愿发兵助他‘平乱’!不仅要帮,还要帮到底!”
随着马殷一声令下,密使带着信函策马冲出了潭州城门。
与此同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瞬间照亮了潭州城头那面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武安军”大旗。
“哗啦——”
大旗在风中爆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滚滚雷声由远及近。
仿佛预示着这场席卷江南的风暴,终于要彻底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