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要继续随波逐流么?
看表情,田苍好象在这么问路明非。
而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原来我表现得真有这么明显么?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出我那什么————随波逐流之人?
好吧他好象确实是,就象片落叶,大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飘,落到地上就化作春泥更护花,落到臭水沟里也算适得其所,就当回了快乐老家。
被陈墨瞳忽悠他向陈雯雯表白,为了追随大姐头的脚步他来到大洋彼岸,想来以后他还会因为其他人去做别的事————
有人形容勤劳能干的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路明非不觉得自己究竟哪儿勤劳能干了,可他的确是块长了腿的砖,只要有人需要,都不用吩咐,他自己就会屁颠屁颠凑过去。
果真是随波逐流,丁点主见都没有的可悲人生啊。
如此想着,蔫了吧唧的路明非猛叹气,叹息混在猎猎风声里,飘散如烟。
任务结束后,学院并未第一时间宣布姜枝的成绩,也没有立刻把他们召回,被学院派来村里的废柴师兄一本正经说这其实也是学院的安排!
金秋时节,正是赏景的好时候,君不见漫山红遍,层林尽染?不妨就此驻足停步————龙当然是要屠的,可眼下此般美景不赏委实可惜。
但是蛮符合学院里那群神经病的调调。想来无论是学生会会长恺撒,还是那个骚包校长昂热,都是这种手里提着刀剑,却要西装革履发型分毫不乱,口袋里还插着支玫瑰的优雅暴徒。
于是不管是路明非还是姜枝都这么滞留在了大山里。
老实说山里的生活还真不赖,每天都能吃到纯天然土生土长的山珍,也不用操心哪儿又蹦出来条龙要毁灭世界。路明非整天就是吃吃喝喝,中间顺便接受各位教授的远程授课。
楚子航师兄倒是先一步回了学院。芬格尔说他在这次事件中受了伤,以当地的医疗条件难以治愈,必须回学院才能治好。
田苍忙于在镇上找活干,每日清晨天还没亮就出门,晚上总是踩着星光回来。
他说改变镇民对他的看法是件任重道远的事,没法急于一时,慢慢来吧,不过他有信心。
就连姜枝这些天也神出鬼没————她自己说是对埋藏在村子地下的炼金矩阵蛮好奇的,所以天天跟学院派来的专员泡在一起,看他们研究拆解那些复杂的炼金矩阵。
到最后,清闲下来的反而就只剩路明非一个。
课馀时间他闲得几乎要长蘑菇,最后也不知怎么的就混成了村子里的孩子王。那些留守儿童唯他这个城里来的大孩子马首是瞻,于是他就领着他们偷鸡摸狗,上山掏鸟蛋下水捞鱼————
当然,其实大多时候他才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学生。
时间真是种奇怪的东西,既快又慢的。在山里路明非从没记过日子,今天早上醒过来看了眼手机日历他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在村子里待了足有半个月时间。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呢?路明非也不知道,就象无法预料风会吹多久将自己送到何处的落叶。
可不知为何,落叶觉得,这阵风恐怕不会再吹多久了。
没由来的,路明非坚持这样认为。
大概也正因此,今晚吃完饭躺床上,他才会翻来复去睡不着,最后偷偷摸摸溜出田家小屋,独身一人去了田苍的秘密基地。
今夜无月,山林间一片黑咕隆咚,路明非点亮手机闪光灯当手电筒,好不容易才摸到那片山坡上。
长风猎猎,大概是快下雨了,路明非一屁股坐在山坡上,仿佛能从风中嗅到充盈的潮意————下雨之后不管是上山下山恐怕都没那么容易了吧?不知道田苍还要不要和前些天一样,坚持去镇上找活干。
真不容易啊,要当个好人。
他漫无目的想着,却下意识把手伸进兜里,尤豫着,取出了田苍先前转赠给他的那支变身器。
按下按钮,还是没反应,也是,之前就试过————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儿出了毛病,总之它大概是坏了。
要不要找人修修看?学院里那么多人才,卧虎藏龙,看守夜人论坛,连能攻破五角大楼防火墙的大神都有————应该有人能修好这么一支坏掉的玩具吧?
鬼使神差的,也不知道是脑子里哪根筋抽了,总之,眼看四下无人,路明非慢慢站了起来。
脑海中是田苍当时咬碎了装着密弥尔之泉的安瓶瓶,吐出玻璃碎片的景象一在死去的,化身为龙的哥哥面前,男人一脸坚毅地举起手中的变身器。
变身。
他说。
就算路明非平时对特摄片不怎么感冒,那一刻他也感到了由衷的————某种触动。
田苍说光是纽带。
被他救下的小男孩把光交给了他,他又把光交托给了自己,可自己真的有这份资格————有这份能力,把光继续传递下去么?
下意识的,路明非模仿起了田苍的样子。黑暗中他高高举起那支变身器,举起田苍交托给他的“光”。
“变身。”
他低声说,像特摄剧中那些背负沉重痛苦过往,也要站起来,为守护人们的笑容而战的英雄。
一他按下了变身器的按钮。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毕竟说白了这就是支坏掉的变身玩具嘛,上次能再发出声光效果都已经是奇迹了,实在不能再奢求它再度支棱起来————
说来我这么干好象还挺白痴的,简直傻得冒泡么不是————期望一支坏掉的变身玩具能跟特摄片里演的一样回应呼唤什么的————特摄片是特摄片现实是现实,现实里怎么会发生这样不切实际的事呢?
没人在看路明非,可路明非还是莫名觉得尴尬。
他抓抓头,心说都怪姜枝!要不是姜枝当初暑假非要拉着我看什么特摄片,还一看就是十几部,我才不会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想象!
对!
都是姜枝的锅!哎呀这个姜枝怎么这么坏呀!简直就是坏女人!
他想着,就要把手放下来,重新把那支坏掉的变身器塞进衣兜里。
可这时猎猎长风中忽然响起一声很可爱的“哈啾”声————就在路明非背后。
路明非瞬间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好似脖子多年未上润滑油,拧动时竟嘎啦作响。
“哦————哦哈呦!”衰仔十分尴尬,朝身后的女孩挥挥手打招呼,语无伦次,象梦到哪句就说哪句,“吃————吃了没您内姜姐?”
女孩却果断无视了衰仔的胡言乱语,她“嚯”一声怪叫,眯起眼,像只警觉的小猫,耳朵都要跟着竖起来。
“做坏事了?”她胸有成竹问,路明非下意识说我不是我没有!
“那就是在想坏事——心里有坏点子了!”女孩笑眯眯断言。
路明非说也没有————
可其实是有的,他才说过姜枝坏话不久。
能不能别这么懂我啊姜枝!难道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么?居然连这个都猜到了!
小路同学在心里吐槽。
“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最后他只能抓抓头,试图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不久之前啦不久之前,”姜枝大大咧咧凑到路明非旁边,毫不客气地拿屁股顶顶他,“都见我来了还不赶紧把位置让出来点?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路明非眼睛都瞪圆了,心想这么大一片山坡哪儿不能坐?非要跟我抢一个位置作甚!再说你那儿位置难道不够坐的?哪儿来那么大屁股————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往下瞥了眼,旋即连忙老老实实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正人君子似的坐着。
好吧,该说不说的,自家好兄弟除了胸部略有遗撼了点,身材还是没得黑的,用村里人老一辈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好生养————
话说姜枝不会连这种想法都能猜出来吧?那未免也太可怕了点!
小路正提心吊胆想着,却忽然嗅到淡淡的馨香,遥远清寒,异常熟悉,过去这些年他午夜梦回————在那些个网吧通宵的不眠夜中,他时常能嗅到这馨香。
女孩在小沙发上打盹或是看剧,他在旁边打星际打魔兽,偶尔一盘游戏结束,他会偷偷转过头,看女孩恬静的睡颜或是全神贯注的侧脸————后来他几乎养成了习惯,就算在叔叔婶婶家,一个人玩那台配置过时的老笔记本计算机,一盘游戏结束他也会不自觉转头。
只要看到她在那里,他就会莫名觉得安心。
虽然在叔叔婶婶家,他看到的一般都是他表弟路鸣泽,那个小胖子坑坑洼洼如月球表面的大脸。
说来这么久没见,路明非居然还挺想那个小胖子的————大概人就是这样,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以前路明非可从来都没稀罕过路鸣泽。
不过,好消息是姜枝似乎没看到他刚刚拿出变身器在尝试变身?那就好那就好,还怪羞耻的————要是让姜枝知道这件事的话。
路明非下意识隔着口袋摸了摸那支变身器,心说没关系!既然以后都跟你路哥混了,路哥保证你能吃香的喝辣的,等到了学院我就找人把你修好,再找大手子给你重新涂装!
可这时他忽然听到姜枝说:“我倒是觉得它其实根本就没坏掉————变身器这种东西,怎么会轻易就坏掉呢?”
路明非愣了愣,下意识问:“姜枝你是怎么猜到我在想什么的!可要是没坏掉,那它为什么一点反应没有?”
“你的想法还不好猜?”姜枝笑眯眯说,“简直都写在脸上了好吧!至于它为什么没反应————”
她沉默了会儿,一本正经,很认真,很严肃地反问:“小路,你真的做好觉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