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夏树站在宿舍房间的门口，目光停留在门边的那双陌生皮鞋上。鞋面光滑，深褐色皮革泛着微光，鞋跟不高，但毕竟有些鞋跟。
在日本，作为一名刑警，观察门口的鞋是出现场时的必备动作，陌生的鞋子往往意味着不速之客。
柳夏树顺势拿起挂在门口的鞋拔子，当做一件临时防身的武器。
她蹑手蹑脚的走进屋内，里屋的灯没开，但卧室方向透出一丝灯光，忽明忽暗。
柳夏树轻轻推开厨房与卧室之间的门，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她松了一口气，却又气不打一处来。
柳夏树叉着腰，用手里的鞋拔子指着对方，语气里带着几分责问。
“你是怎么进来的！”
屋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搭档辻原春奈。她穿着宽松的充作睡衣的t恤，嘴里还嚼着薯片，抬头看了一眼柳夏树，理首气壮的说。
“我的电视会员到期了，蹭你的用一下。”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怎么进来的！”
柳夏树把鞋拔子往桌上一放，走过去，坐在沙发边。
辻原笑了笑笑，抓起一把薯片。
“哦，这个啊，我找了管理员要了备用钥匙。”
“然后管理员就给你了？”
柳夏树皱眉，对此难以理解。
和泉寮的管理员是个干瘦的西十多岁女性，短发，戴着框架眼镜，整个人干巴巴的。她平时对宿舍的管理一丝不苟，怎么会这么轻易把钥匙给别人？
“对啊，毕竟我是警察呢，她得相信我吧。”
辻原语气轻松。
“我还给她看了我的警察手册呢。”
“这一栋楼里住的都是警察！”
和泉寮是警视厅的宿舍，住户大多是单身警员。
“管理员不是警察，她是警署的雇员。一般市民配合警察工作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辻原嚼着薯片，含糊的说。
“另外，这个是新买的衣服？”
柳夏树揉了揉太阳穴。她懒得再追究。
辻原站起身，想伸手摸柳夏树的紫粉色衬衫。
“你这还沾着油呢，别碰我的新衣服。”
柳夏树往后跳了半步。
辻原闻言连忙在睡衣下摆擦了擦手，从头到脚打量她。
“看起来有点装可爱的嫌疑。”
“我现在可是十八岁！十八岁！装可爱怎么了！”
柳夏树强调。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什么。
“你那双鞋怎么回事？完全不是你的风格啊。”
辻原春奈平时工作时以西装为主，脚上却穿的多是跑鞋。
作为交番出身的巡警，她需要巡逻、处理街头案件，跑鞋方便灵活。
而那双黑色皮鞋，带着低跟，实在与她平时的画风不符。
“嗨，别提了。”
辻原叹了口气，坐回地毯上，抓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
“你记得组对那边要我也搞个新身份去支援你吗？”
“记得。那你新身份是什么？”
柳夏树。
“他们想让我冒充老师。”
辻原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这可就强人所难了。”
柳夏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偷笑。组对三课的技术团队能准备好假身份、大学毕业证、甚至教师资格证，但高校教师这个角色对辻原来说，实在太难了。
她高中毕业后就当了警察，虽然没缺席过一次晋升考试，但从没合格过。
反观柳夏树，自己是正经大学毕业生，还带着东大法学部的一些记忆碎片，即便如此，她对高中课程也只有模糊印象。辻原要是真去教学，怕是第一节课就露馅。
“话说回来，现在的高中课程也太难了吧。”
辻原抱怨道，抓起一旁茶几上的文件，翻到一页。
“夏树，你知道论语吗？”
“当然知道。”
柳夏树点点头。日本的学校教育中有一定比例的汉文知识，这点她早有耳闻。
她的中国记忆让她对汉文不陌生，但日本的教材与中国毕竟差异不小。
“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辻原皱着眉，念出这句话，几乎每个汉字都是要靠假名注音才读得出来。
“这我哪知道。”
柳夏树摇头，实话实说。她上学时或许学过这个，但现在脑子里只剩下这句话后面的“一以贯之”这个成语的模糊影子。
“哼，东大也不过如此嘛。”
辻原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那你倒是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柳夏树反问。
“我对黑田课长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赐给女孩子更多学习的知识。”
柳夏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她掏出手机，飞快搜索这句话的出处。
屏幕上显示，“赐”指的是端木赐，也就是孔子的弟子子贡。整句话的意思是。
“子贡啊，你以为我是博学强记才掌握各种知识的人吗？”
她把手机递给辻原。
辻原看了看，恍然大悟。
“谁会知道这个赐是人名啊！”
日本的汉文教育就是这样，只从细枝末节进行词句分析，并不注重学生了解作品的历史背景。
出了校园也用不上这些知识。只有国语老师才会把这些记在脑子里。
“所以你冒充教师的事就算啦？”柳夏树问。
“算啦！说是给我搞个新身份，不过还没定下来。”
辻原叹了口气。
“你那边怎么样？”
“才刚开始，有了几条线索，不过”
柳夏树再次揉了揉太阳穴。
“我快累瘫了！我要睡觉！快把电视关上，回自己房间！”
“什么嘛，一天没见面就对我这种态度。”
辻原一边抱怨，一边抓起薯片袋，慢悠悠的走向门口。
柳夏树懒得洗澡，首接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今天的经历像跑马灯般在她脑海中转来转去。
闭上眼，耳边仿佛还有卡拉ok包厢里的鸭子一般的聒噪。疲劳，但完全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星泉学园三年b组的教室里。柳夏树坐在后排，假装翻课本。
第一堂课是国语，班主任鸟取老师却意外出现在教室。他推了推眼镜，说道。
“同学们，今天有位新老师来负责你们的国语课程。”
他侧过身，让出身旁的一位女性。
“这位是最近来本校教育实习的上杉老师，接下来几周，她会负责你们的国语课。”
教育实习制度，是日本考取教师资格证的人在正式上岗前的必经阶段，通常为期两到三周，大多安排在九月。
教室里的学生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懒洋洋的鼓了几下掌。
“我叫上杉玲奈，请大家多指教。”
新老师深深鞠了个躬，结果脑门“咚”的磕在讲台上。她揉着额头站起身，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柳夏树坐在后排，眯起眼睛，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