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铭郑尚书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回到了工部衙门,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陛下亲笔所绘、墨迹未干的“铁路概念图”,步履匆匆,面色潮红,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张轻飘飘的宣纸,而是足以压垮山河的传国玉玺。他一回到衙署,立刻命人撞响了紧急集合的铜钟,浑厚的钟声在工部院落上空回荡,所有在京的司官、主事、以及各大匠作监的领头大匠,无论手头正在忙活什么,闻声皆放下一切,火速赶往正堂。
待众人到齐,只见郑尚书肃立于堂上,神情庄重得近乎神圣,他将那卷图纸缓缓展开,虽极力抑制,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诸位!天佑大夏!陛下心系国运,勤政感天,昨夜又得天神启示,于梦中赐下此‘铁路’神图!”他环视下方一张张疑惑而又期待的脸,语气陡然拔高,“此乃贯通帝国血脉、奠定万世基业之千秋伟业!陛下信重我等,己将梦中神迹示下,我等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岂能辜负天恩圣望?唯有竭尽肱骨之力,肝脑涂地,亦要将此神物重现人间!”
当那张充满了抽象线条和孩童涂鸦般符号的图纸被郑重其事地悬挂起来,展示在众人面前时,工部上下先是陷入了一片短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随即,如同烧开的滚水泼入油锅,瞬间爆发出巨大的震撼和难以抑制的狂热!
尽管图纸简陋到令人发指,两条勉强算平行的线,一个方块加烟囱的车头,一串连着的方框车厢,还有一个指向远方的箭头,但郑尚书结合陛下口述的解读,让“铁轨”、“蒸汽机车”、“多节车厢”、“蒸汽驱动”这些核心概念变得清晰无比!尤其是陛下那形象化的描述,“形如铁蛇”、“呼呼地跑”、“速度挺快”,更是为所有人的想象力插上了翅膀,在脑海中勾勒出钢铁巨龙咆哮奔腾的壮阔景象!
“陛下圣明!此设计此设计看似质朴,实则巧夺天工,首指大道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工匠激动得胡须都在抖动,“以钢铁轨道约束车轮,行于固定路径,可极大减少前行阻力!再以蒸汽巨力驱动,其载重之巨、速度之快,岂是驽马钝车所能企及万一?”
“这何止是路,这将是盘绕于我大夏版图之上的钢铁动脉啊!货物周转,兵员调动,朝发夕至将不再是空谈!”一位负责漕运的官员眼神发亮,仿佛己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货物被轻松运往各地的场景。
“陛下竟能于梦中得授此等神物,此非天佑大夏是何?我等能参与此等伟业,实乃三生有幸!”狂热的气氛迅速蔓延,没有任何人胆敢质疑这张源于“陛下梦境”的图纸的可行性。在工部众人心中,陛下梦中所见,便是超越凡俗智慧的真理,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实现的神启!
效率高得惊人。就在会议结束后一个时辰内,“大夏帝国铁路工程专项项目部”正式挂牌成立,由郑尚书亲自挂帅督造,工部左右侍郎协理。一道道调令飞速发出,从各司衙、匠作监、乃至正在黑金谷历练的技术骨干中,抽调最顶尖、最富经验的人才,迅速向项目部集结。整个工部,如同一个被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围绕着“铁路”这个核心目标,疯狂地运转起来!
项目部下设数个核心攻坚小组,各司其职,立刻投入了废寝忘食的研究与试验:
轨道组:他们的任务是让陛下画的那两条线成为现实。首先要解决的是铁轨本身。用什么材质的铁?生铁太脆,熟铁太软,最终黑金谷新炼出的某种韧性较好的钢材进入了视野。轨道的形状更是试验了无数种:平板的、凹槽的、凸起的工匠们反复测试其承重、稳定性和对车轮的引导性,最终,一种类似“工”字形的截面结构脱颖而出,被认为在稳定性和材料利用上达到了较优平衡。接着是单根铁轨的长度、如何连接(最初采用简单的鱼尾板对接)、以及如何固定在地基上。这又催生了对路基的高要求,必须极其平整坚实,于是,前期积累的水泥、碎石铺设技术以及水平测量技术得到了进一步的应用和提升。
机车组:这是整个项目最难啃的硬骨头,也是技术突破的核心。他们的目标是将强大的蒸汽机“塞”进陛下画的那个方块车头里,并让它能拖着长长的车厢平稳飞驰。这涉及到蒸汽机的大型化(相对于移动工具而言)与高效化改造,锅炉在移动状态下的稳定燃烧和供水问题,更棘手的还有动力如何传递到车轮上(早期尝试了复杂的连杆机构),如何实现灵活的转向(转向架的构思在无数次失败后萌芽),以及至关重要的,如何让这个庞然大物安全地停下来(简单的刹车块装置开始被设计)。他们的工棚里图纸堆积如山,做出的蒸汽机车模型大小不一,失败是家常便饭,锅炉爆炸的小事故也偶有发生,但每一次失败都让方向更清晰一分。
车辆组:相对前两者,他们的任务稍显“传统”,但同样充满挑战。负责设计和制造各种用途的车厢:运送煤炭矿石的敞车需要考虑卸货方便和结构强度;运送普通货物的棚车要能防雨防潮;未来可能载人的客车则开始初步考虑舒适性,比如简单的木质座椅。车厢之间的连接方式也是重点,最初设想的是坚固的插销和铁链组合。
路线规划与勘探组:他们的工作早己同步展开。工匠和堪舆师们带着罗盘、皮尺和绘图板,跋山涉水,开始勘察地形,为第一条试验性铁路选择路线。首要目标非常明确:连接正在疯狂产出的黑金谷和距离它最近、水运条件优良的大型河运码头。这段路线相对平坦,距离适中,一旦打通,就能立竿见影地解决黑金谷最头疼的运输瓶颈问题。
整个工部衙署和下属的各大作坊,再次进入了熟悉的、如同着魔般的“007开肝”模式。炼炉的火光日夜不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争论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钢铁和汗水的气息。每个人眼里都布满了血丝,却精神亢奋,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简单的口号时常在工坊间响起:
“为了陛下!”
“为了铁路神迹!”
“开肝!早日让铁蛇跑起来!”
这股狂热甚至蔓延到了民间。京城里早己传得沸沸扬扬,说朝廷又要搞大工程,要修一种名叫“铁蛇路”的神奇道路,能让铁车在上面飞。《大夏八卦周刊》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热点,专门出了一期图文并茂(主要是想象)的特刊,极尽夸张之能事,描绘着“铁蛇”日行千里、吞吐山河的奇幻景象,引得市井百姓议论纷纷,翘首以盼,将这当成了继全民运动会后的又一大新鲜谈资。
夏桓偶尔想起这事,会随口问小柱子一句进度。听到回报说机车组的蒸汽机在移动状态下稳定性还是大问题,传动机构也屡屡失败时,他也只是浑不在意地点点头。
“嗯,不急不急,慢慢研究,安全第一。”他一边吃着新进贡的荔枝,一边叮嘱道,“可别到时候朕的铁蛇没跑起来,那个大锅炉先‘轰’一声炸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然而,这句看似随意的“安全第一”的叮嘱,传到工部工匠们的耳中,又被自动解读为陛下对臣子性命深切的关怀和对项目质量的极端重视。于是,研究者在拼命攻关的同时,对安全性的测试和考量也更加谨慎细致(当然,熬夜加班也更狠了),虽然过程依旧坎坷,但方向却愈发明确。
历史的车轮,正在一群被“陛下托梦”激励得热血沸腾的工匠手中,坚定而有力地向着钢铁轨道的方向转动。一条即将撼动世界格局的钢铁巨龙,己在帝国的绘图板上、在试验场的无数次失败里、在工匠们洒落的汗水中,悄然孕育,初具雏形。
而这一切宏伟蓝图与现实努力的起点,不过是我们这位看似慵懒的皇帝陛下,一个模糊的梦境记忆,和一次为了解释来源而随口提及的“铁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