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骸抬起了头。
那并非活人的抬头，动作僵硬，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他脸上的血肉早已干枯，紧贴在骨头上，如同一张蒙皮的骷髅。眼眶深深凹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簇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暗金色的火苗在跳动。
火苗摇曳，倒映出陆青阳五人的身影，也倒映出这片死寂绝地的无边黑暗。
“九…天…十…地……”
沙哑、干涩，如同两块锈铁摩擦的声音，从尸骸的喉骨间挤出，一个字一个字，极其缓慢。每吐出一个字，他下颌骨都会不自然地开合，仿佛这简单的发声，都耗尽了残存的力量。
“是。”陆青阳点头，目光平静地迎着那两簇火苗，“前辈可是…此戈之主？”他指了指正在自动修复、光芒逐渐相连的两截战戈。
尸骸…或者说，这位不知名的仙王残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怀中的战戈，那两簇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其中翻腾——怀念、悲痛、愤怒、愧疚，以及一丝…解脱？
良久，他才缓缓转动脖颈（骨骼摩擦声令人心悸），“看”向陆青阳，准确地说是“看”向陆青阳眉心那隐晦的内宇宙波动，以及他周身自然流转的、与这片死地格格不入的、蕴含着“终结与新生”意蕴的灰色道韵。
“薪…火……”仙王残骸的声音似乎顺畅了一丝，带着难以言喻的惊异与…希望？“竟…真有人…走通了…这条路…”
陆青阳心头微震。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道法的核心本质，甚至道出了“薪火”之名！这绝非寻常仙王所能！他按捺住心绪，再次抱拳：“前辈识得此道？敢问前辈尊讳，仙域…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扇青铜巨门之后，到底是何存在？‘彼岸’…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仙王残骸却沉默了下去。他怀中的战戈修复速度似乎加快了，暗金色的纹路如同血脉般在戈身上蔓延，发出轻微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鸣”。那盏青铜古灯的灯焰，也随之明暗不定，仿佛在与战戈共鸣。
周围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粘稠，隐隐传来令人不安的蠕动与窥视感。圣体、无始、狠人、月婵四人默契地站定方位，隐隐将陆青阳和祭坛护在中心，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可能出现的威胁。
“吾名…摇光。”仙王残骸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连贯了一些，但依旧干涩，“至于尊讳…早已随仙域…一同葬下，不必再提。”
摇光？陆青阳搜索记忆，并未在九天十地或已知仙域传说中找到对应此名的绝顶仙王。或许是假名，或许是更为久远纪元的存在。
“仙域…发生了什么…”摇光残骸低语，那两簇火苗望向无尽的黑暗，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场导致一切终结的灾难，“是背叛…也是…宿命。”
他缓缓抬起一只只剩下骨骼的手，指尖艰难地，在那盏青铜古灯的灯焰旁，凌空勾勒。
昏黄的灯光随着他的指尖流淌，在空中凝结成一幅幅模糊而破碎的画面：
第一幅画面，是辉煌到极致的仙域盛景。仙宫林立，星河环绕，万仙来朝，祥瑞漫天。无数强大的气息贯穿霄汉，那是真正的长生净土，不朽乐园。
第二幅画面，是仙域中心，一座巍峨不可言、仿佛连接着诸天万界源头的青铜巨门。巨门紧闭，门扉上刻满了无法理解的古老图案与符文。万仙跪拜在巨门前，举行着庄严而盛大的祭祀，祈求“门”的开启，祈求踏入“门”后的“彼岸”，获得终极的超脱与永恒。
第三幅画面，巨门…真的开启了一道缝隙。没有霞光，没有祥瑞，只有…无边的、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黑暗，从门缝中涌出。跪拜在最前方、主持祭祀的几位最古仙王，首当其冲。他们的欢呼凝固在脸上，仙体在接触黑暗的瞬间，开始不可逆转地扭曲、腐烂、异变，长出各色长毛，发出非人的嚎叫。但他们并未反抗，反而露出狂热而虔诚的神情，张开双臂拥抱黑暗，仿佛那是他们期待已久的“恩赐”。
第四幅画面，黑暗如潮水蔓延。仙宫崩塌，星河黯淡，仙民在绝望中挣扎、死去，或被黑暗侵蚀、同化。一部分清醒的仙王怒吼着反抗，与那些堕落的、被称为“彼岸使者”或“黑暗仙仆”的同胞厮杀。画面惨烈到难以形容，仙血染红苍穹，法则成片崩灭。摇光仙王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一角，他手持完整战戈，率领部分仙兵仙将，边战边退，试图为仙域保留火种，但黑暗蔓延太快，退路渐绝。
第五幅画面，摇光仙王浑身浴血，战戈断裂，退守到最后一座尚未被完全污染的古老祭坛——正是众人眼前这座。他将追随者的残魂与自身部分不灭执念，注入一盏随身的青铜古灯，点燃灯焰，以自身残躯与战戈为基，布下最后的守护禁制，化作这片死亡绝地中唯一的“灯盏”与“坐标”。画面最后，是他背对彻底被黑暗吞噬的仙域，将半截战戈奋力掷出，戈锋划破虚空，不知去向……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摇光残骸指尖的光芒黯淡下去，那两簇火苗也微弱了几分，显然回溯这些记忆，对他这缕残念消耗极大。
陆青阳五人久久无言。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看到”仙域崩灭的景象，那种震撼与悲凉，依旧难以用言语形容。辉煌如仙域，长生如仙王，在那种层级的黑暗面前，竟也如此脆弱。
“所以，”陆青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所谓的‘彼岸’，并非乐土，而是…灾祸之源？那扇青铜巨门，是通道？那些主持祭祀、最先堕落的古仙王，他们早就知道门后是什么？他们是主动引黑暗降临？”
摇光残骸的头颅，极其轻微地点了点，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知…道。”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讽刺，“他们…称其为‘进化’，‘升维’，‘拥抱真实’…呵，真实…”火苗跳动，显出其情绪的激动，“那只是…更高层次存在的…饵食！黑暗…侵蚀一切，同化一切，将有序化为无序，将生命化为养料，将法则…化为它们的一部分！”
“门后的存在…是什么？”无始沉声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摇光残骸沉默良久，火苗明灭不定，似乎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大恐怖，让他的残念都感到颤栗。
“不…可知。”他最终缓缓道，“不可知，不可视，不可言…任何试图理解、描述、甚至记忆其形态的存在，都会…被污染，被吸引，最终…走向它们。我们只知道…它们来自‘门’后，来自所谓的‘彼岸’。它们…或许是另一个层面、另一种维度的…‘生灵’？或者…仅仅是某种…现象、某种…规则？”
这个答案让众人心头更沉。连仙王层次的存在，都无法理解、无法描述，只能以“不可知”称之的敌人？
“青铜巨门…是唯一的通道？”月婵问道。
“是…也不是。”摇光残骸道，“巨门…是主通道，是它们降临的‘坐标’与‘门户’。但黑暗…无孔不入。当门开启，当黑暗降临，当仙域被侵蚀到一定程度…这片天地本身的‘界限’就会模糊，会出现…更多、更小的‘孔洞’…连接着…它们所在的…‘彼岸’…或者其他…同样被侵蚀的世界…”
陆青阳目光一凝。他想到了九天十地那些生命禁区深处，那些自斩至尊晚年遭遇的不详，那些突然出现的、连接着未知之地的黑暗裂缝…难道，九天十地，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渗透”了？
“吾…时间…不多。”摇光残骸的声音变得更加断续，火苗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他怀中的战戈修复已接近尾声，暗金色的纹路布满了戈身，散发出微弱但坚韧的光芒，与青铜古灯的灯焰交相辉映。“灯…将熄…念…将散…听好…”
他“看”向陆青阳，火苗中传递出无比严肃的意念波动。
“汝之道…‘薪火’…是希望…亦是…钥匙…”
“希望…在于…汝可…净化…黑暗…点燃…新生…”
“钥匙…在于…汝之内宇宙…乃…独立于外之…‘火种’…可…辟…净土…可…衍…新规…可…避…侵蚀…”
“但…亦是…最大…诱惑…它们…渴望…吞噬…如你这般的…‘变数’…‘异数’…以…补全…自身…”
陆青阳心头凛然。内宇宙是他最大的依仗，却也可能是最大的靶子！
“前辈…我该如何做？”他追问。
摇光残骸艰难地抬起骨手，指向那盏青铜古灯。“灯…赠你…以…吾与袍泽…残念…为芯…可…短暂…驱散…黑暗…指引…前路…但…仅…一次…”
他又“看”向怀中已基本修复的战戈。“戈…亦赠你…其内…有…吾…所见…所历…烙印…可…助你…明…真相…寻…破局…之机…”
最后，他“看”向陆青阳的眼睛，那两簇火苗爆发出最后的光芒，意念传递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急切：“莫…信…‘彼岸’…莫…近…巨门…积…蓄力量…寻…‘归墟’…之秘…‘归墟’…或许…是…对抗…之…关键…”
“归墟？”陆青阳一怔，他的内宇宙根基之一便是归墟，但这与摇光仙王所说的、能对抗黑暗侵蚀的“归墟”是同一概念吗？
然而，摇光残骸已无法给出更多解释。他最后那句意念传递耗尽了他残存的力量。那两簇火苗急速黯淡，即将熄灭。他怀中的战戈彻底修复完成，发出一声清越的、仿佛解脱又仿佛不甘的铮鸣，自动飞起，落入陆青阳手中。触手温润，再无之前的死寂与怨念，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厚重与悲怆。
与此同时，那盏青铜古灯的灯焰，猛地一亮，随即脱离灯盏，化作一点最为纯粹、最为凝练的暗金色火星，缓缓飘向陆青阳的眉心。
“接…灯…传…薪…”
摇光仙王最后的残念，随着这四字，彻底消散。
他的尸骸，在灯焰离体的刹那，失去了最后支撑，哗啦一声，彻底散落在地，化作一堆寻常的枯骨，再无任何神异。只有那残破的仙甲，证明着主人曾经的辉煌。
陆青阳伸手，那点暗金色火星落入他眉心，瞬间融入内宇宙，落在了万道树的顶端，如同一颗微型的太阳，静静燃烧，散发出温润而坚定的光芒，照亮了内宇宙的一方天宇，也让陆青阳的神魂感到一阵稳固与清明。他明白，这是摇光仙王与追随者们，以最后残念与执念凝聚的“薪火”，是传承，也是馈赠，更是…责任。
他郑重地收起那盏失去灯焰、变得平凡无奇的青铜灯盏，对着那堆枯骨，深深三拜。
“前辈走好。薪火不灭，希望永存。陆青阳…必不负所托！”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
整个残破的仙域，猛然剧烈震动起来！仿佛某种沉睡的庞然巨物被惊醒了！
祭坛周围，那被古灯光芒排斥在外的无边黑暗，如同沸腾的墨汁，疯狂地翻涌、咆哮起来！黑暗深处，传来了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呓语、哭泣、狂笑，混杂在一起，形成恐怖的灵魂冲击，狠狠撞向祭坛！
与此同时，更为遥远的地方，那座早已被黑暗彻底吞噬的仙域中心，那扇巍峨的青铜巨门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到让灵魂颤栗的——
“咚！”
仿佛是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轻轻敲击了一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