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重伤难以痊愈,苏小妍虽然也很疲倦了,却还忍着惫态,在观里给路明非找了苍青色的道袍暂且遮身取暖。
应该是新缝制的道袍,穿在身上还有那种新鲜纺织的味道,路明非不怎么太敢剧烈运动,免得伤口崩裂,只得稍稍转了转身四下打量了一番。
居然很合身,象是根本就照着他的模子来做的。
“知道你不是人,可拖着伤病去外面————这冬雨真是能要命的。”苏小妍踮脚帮路明非整理领子、一颗颗扣上纽扣,男孩身上不散的微微血腥味和扑面而来的炽热气息熏得她小脸通红。
“洗干净身上清爽些。”路明非说。
他任由苏小妍垂头整理衣带捻着绳结,葱白的手指穿梭在靛青的袍料间将宽大的道袍一点点拉得服帖。
偶尔指腹擦过路明非的肌肤,有极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微凉触感。
这一点点的接触像投入平静古潭的石子,在苏小妍心湖同时漾开细微却清淅的涟漪。
分明刚才这家伙全身赤裸的时候她看到的碰到的东西更多,可现在反倒开始羞涩了。
周遭静极了,只有大泼大泼的雨拍在窗格上发出啪啪的声音,衣裳被整理时发出的窸窣轻响像蚕在啃食桑叶。
路明非在发呆,雨下得太久了,这反常的气候现象应该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大概学院也要开始行动了吧?
秘党现有的武装串行有本事对付奥丁么?
路明非没有接触过那些隐藏起来的超级执行官,并不知情,但想来应该很困难。
他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弥漫在自己与苏小妍之间狭窄的距离里,像暮霭中悄然升起的薄雾,缠绕在女人偶尔抬头时闪着微光的眸子里,沁润檀木香与草木气混杂的空气。
苏小妍能感觉到小屁孩对自己若有若无的疏远,却也能察觉到那种疏远并非来自于厌恶,像只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她于是沉默地整理,承受这份近在咫尺的、无声的惊涛骇浪,直到青色的衣襟最终妥帖地复上了少年的肩头,也将所有欲语还休的心事一并藏进了碎成粉末的雨幕深处、青烟缭绕的道观钟声里。
“这庙里应该算是文物局的重点保护单位吧?我们这么生火会不会被抓去坐牢?”苏小妍扶着路明非在火堆边她刚从另一个房间里拖出来的摇椅上坐下,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路明非打着哈欠:“这算紧急避险。”
况且这地方大概也算不得什么公共场所吧,娲女的坠子为何不将他们带去其他地方甚至直接送回襄阳,而是来了这白龙王庙?
恐怕息壤早早就注意到了这座城市的异常。
路明非闭目假寐,仰躺着靠在椅背上微微摇晃。
第一次与娲女重逢是在寰亚集团的工业园区,可是来自襄阳的猎犬本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吧————
还有不久前进入那间破产清算小组办公室,小祖宗那熟门熟路拿出来茶包的动作,看起来也不是第一次去————
也许很久之前娲女就已经觉察这座城市藏着某只怪物,白龙王庙就是她的布局之一。
是谁的手笔?
襄阳周家?
还是息壤?
脑海中闪过这座观的信息。北宋庐州南四十井,曾有白色堕龙被村民豢养,后放生,又数十年雷雨交加狂风大作,当年的堕龙化作一条白龙腾云而去。后来豢养这白龙的村民去世,又遇雷电交加、乌云突至坟前,忽而散去。当朝官民感念白龙知恩义报,遂建此庙。
一开始这里不叫白龙王庙而叫白龙王观,尊祖师爷,后来才改观为庙,但也佛道双供。
和龙有关的传说路明非都放在心中,譬如当年阳澄湖于昆山之一角曾有莲花岛,岛上就有恶龙食人却称飞升之举,后来与娲女一起走入湖泊深处,居然在莲花岛原址找到一座供奉断龙台剑锋的尼伯龙根,其中还埋葬吴越王钱谬。
这样想来这座从北宋年间几经波折最终仍旧屹立至今的白龙王庙兴许也藏着什么玄机。
果真有某位尊贵的王爵曾在此处飞身为龙也说不一定。
可为何名唤白龙王?与远在东京的那位又有什么关联?还是纯属巧合————
这样想着眼皮子居然越来越重,想来应该是失血过多造成的大脑缺氧,疲倦一波接一波的涌上来,摇椅轻微晃悠之间路明非很快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路明非口干得恼火,竭尽全力才睁开了眼,全身伤口缓慢愈合的瘙痒让他象是正在经受某种酷刑。
外边还在下雨,白龙王像下边的檀香已燃烧到了末端,轻烟徐徐,灰烬堆了小小的几摊。
他撑住扶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是动作又戛然而止。
醒来的时候便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重物正摁压在自己的膝盖上,这会儿挣扎起身路明非才意识到那是个青丝凌乱的小脑袋。
许是只找到一张摇椅,苏小妍并无其他的地方可以倚靠,又一直守在路明非身边,原本就疲惫,打盹打着打着便靠在他膝盖上睡着了。
此时女人的睡姿居然象是个靠在主人身边的小猫,蜷缩着,两条手臂环住路明非的小腿,侧着脸颊呼吸均匀,面容上带着点儿苍白,一束黑发粘在唇角边,长睫轻颤。
这样亲密的举止就算是和苏茜也从未有过。路明非原想摇醒阿姨,可手伸到一半却鬼使神差把那缕粘在女人唇角的黑发给拨到一边。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苏小妍的呼吸就忽然变了。
路明非一愣,便见到漂亮阿姨正眼神怯怯地仰视着自己,倒象一只初次离开洞穴的小兽。
两个人四目相对。
果然是一双很妩媚的狐狸眼,哪怕睡目惺忪,眼睛也显得很大,内眼角朝下而外眼角朝上,狭长的眼尾微微翘起来,睫毛长而弯,慢悠悠地眨眼时很是勾人。
路明非触电般把手缩回,可往日雷厉风行强大神秘的超级混血种也有失手的时候,恍惚间苏小妍居然两手抓住他的右手掌,将其放在她柔顺的长发发顶,小脑袋往上蹭了蹭他的手心。
风从门口窜进来成排成排的吹灭了他们身后的烛光,篝火也跳跃,两个人的脸颊都明灭不定,黑暗中苏小妍的眼睛闪闪发亮而路明非怔神。
“我————”
“阿姨,自重。”路明非梗着后槽牙,做贼似的把双手都藏到身后。
苏小妍也并不馁,曲腿跪坐他脚边,两手不由分说搂抱路明非道袍下的小腿,身子倾依。
细颈白淅,尖尖小小少女似的下巴轻轻搁放在男孩的大腿上,昂头翻眼,仰视路明非的脸庞。
苏小妍只是凝视,不说话。
路明非感受到腿上载来的温暖与依赖,避无再避。
苏小妍其实也并不象表现出来的这么坦然,细颈与酥胸之间露出的一小片肌肤原本如凝脂白玉,哪怕光线暗淡也能宛若黑夜的白雪一般亮眼,甚至能隐隐瞧见细微的青色血管,此时女人天鹅般优雅的长颈有些微微泛红,象是玉中沁血。
路明非喉结滚动,视线再往下便能见到一对高耸入云的李生山巅,正将薄而半透的单衣撑起鼓鼓囊囊。
再往下瞄则是素腰一束,似是不盈一握。
路主席心中默念非礼勿视,极深处极深处却还是有个捣乱的小人儿在说往日里可真看不出来,原来苏阿姨这么有料。
“我害怕,想抱着你。”苏小妍轻声说。
路明非与她双目对视,终于还是没拗过,别过脸点点头。
夜渐渐深了,篝火噼啪作响,窗外门外都是雨声风声,温度渐渐的降下去,路明非能感觉到环住自己小腿的双臂正一点一点愈发用力,仿佛丝毫也不想松开,正悄无声息从他身上汲取热量————
——“不用担心,这间屋子和这条走廊上的一切现在都处在我们的观测状态中,它不会再象是刚才那样在两个世界之间跳跃。”娲女虽然这么说,可是那个帮助诺诺稍稍缓解因果状态发生巨变时身体不适的领域却并没有被撤销。
头顶白炽灯管中的灯丝不再忽明忽暗,虽然还是昏暗,可整条走廊还是被照得纤毫毕现。
走廊尽头、也就是他们刚才走下的楼梯口,赫然可见在地面亮如星点有黄铜色的光在微微闪铄。
诺诺举着手机维持录像,娲女走过去拾起来一把,递给她看。
“这是————弹壳?”
“上面有卡塞尔学院的编号,第一个s代表用户的等级,第二个s代表这批子弹的保密等级,后面的数字是制造时间和入库时间,底部有代表弗丽嘉子弹麻醉效果的红色镶边。”娲女点点头。
诺诺还没有接受过相关的训练,也没有实习经历,不知道弗丽嘉子弹规格很正常。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头顶的天花板应该是活动门,限定条件下会被触发,里面藏着一套使用弗丽嘉子弹的火力系统。”娲女的瞳孔里金色微微闪动,走廊上方吊顶开始剧烈颤动,下一秒那些坚硬的金属板面就象是被随意揉捏的纸团一样变形,随后露出藏在后面几把黑洞洞的枪口。
诺诺抿着唇,摄象头转向上方,把这一切记录下来。
“当初那条从运输车里走脱的恶犬就是在这里遭到袭击然后仓皇逃窜,遇到了恰好从工业园正门口走入的我们。”娲女说。
诺诺闻言垂眼凝视掌中那一把弹壳,片刻后她依稀解析出那天发生在此处的事情。
娲女拍拍她的脑袋:“我的调查方向没错,这里果然是这座城市许多事情看似扑朔迷离的起点,也是那团乱麻唯一的解。”
分明诺诺的身形比这小祖宗还要高挑那么一些,可在这女孩的面前的就是觉得自己低了一头。
这种感觉其实很奇怪,哪怕是面对那些混血种世界中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诺诺也未有过类似的感受。
“其实我不太懂,为什么————”诺诺皱眉,看了眼走廊那边地上那堆弹壳,又看了眼楚天骄的小屋子,最后才凝眉望向已经与她擦肩而过走入小屋的娲女的背影,“会这样?和我们刚才所见所经历完全不同,是某种造成幻觉的炼金道具么?还是说某个言灵的效果?”
“其实你已经有答案了。”娲女瞥她一眼。
诺诺沉默。
在这里的环境发生变化的时候,在她的侧写中同时有两个楚天骄闯入意识的深处。
这是从未有过的特例,她从不会同时对两段往事进行侧写,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被看到的那段过去里同时存在两个楚天骄,他们的动作都近乎一致,甚至出现的时间也相同,可就是无法发现对方,象是镜面的两端。
娲女一脚踹开那张已经泛黄的旧床垫,露出下面一道严密拼合的暗门,而这道暗门是刚才他们未曾发现的。
“没错,我们正在接近某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现,现在的科学家们称它————为并行世界。”暗门的下面是一条光滑的钢管两个人沿着钢管滑下去,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一个单身男人日常生活的、甚至称得上有些邋塌的私人空间,而是一间奢华又低调的猎人小屋。
诺诺瞳孔地震,有些匪夷所思。
“炼金术的至高领域之一就是因果的更改,但迄今为止哪怕是青铜与火之王诺顿都未曾知晓,每一次对因果的修正到底是往返于时间长河直接忽视祖父悖论改变过去以达到对未来的改变、还是在他们希望做出改变的某个时间节点,直接从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分裂出一条走向不同的并行世界线。”娲女解释,她说完之后默默地回望了一眼诺诺,”抱歉,说这些你可能听不太懂。”
“我当然不可能听懂好吗,你这是什么诡异的世界观,和龙族真的有关系么,创造一个并行宇宙所需要的能量有多大?哪怕是黑王尼德霍格在这样一股能量面前也不过是一粒尘埃吧?”诺诺翻着白眼。
娲女耸耸肩:“我们不知道原理,但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这样————这座城市或者说特定的某个地点、以及特定的某个人身边,曾发生过一场两个宇宙的互换,我们现在看到的属于楚天骄的小屋就是这样的特例。一个世界的楚天骄在二十年前就死去了,所以他来不及改造这下面,我们闯入其中无法发现任何异常,而另一个楚天骄一直活到了————也许04年的七月,与楚子航一起死在了高架路上,那就是路明非看到的历史。”
“我们看到的历史不同,认知也不同,所以会有那么多意见相悖的地方。”诺诺打了个寒颤。
“可是怎么会————他怎么会看到另一个世界发生过的事情?”她问。
娲女按下开关,灯泡居然还能被点亮,她环视四周:“也许————小樱花才是那个链接两个世界的锚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