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在最后一名官员身后合上时,永乐坊的靡靡之音瞬间被隔绝在外。
世界,安静了。
不,不是完全的安静。
一种奇异的喧嚣,从院子的另一头传来。
那不是丝竹管弦,也不是吟诗作对,而是孩童的尖叫和欢笑声。
穿过一条绿树成荫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一幕,超出了他们最狂野的想象。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青楼后院的藏污纳垢之地。
正前方,是一片被彩色栅栏围起来的广阔场地。
巨大的木制滑梯,奇形怪状的秋千,还有能旋转的木马。
一群衣着华贵的孩童,正在里面肆意玩耍,追逐打闹,发出的笑声清脆得能穿透云霄。
那是“儿童乐园”,长安城独一份,只有顶级权贵的子嗣才有资格进入的地方。
而在这片乐园的周围,更远处,才是真正让这群大唐精英们大脑宕机的地方。
一大片被高墙围起的空地,被整整齐齐地划分成了好几个区域。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假山流水。
只有一块块翻耕过的田地。
这里竟然是一片试验田。
“这这是何地?”
“在天上人间的后院种地?”
“疯了,小殿下一定是疯了”
官员们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满了荒诞与不解。
他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践踏。
李渊的眼角抽搐着,他看着那片田地,又看了看远处玩疯了的孙子孙女们,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李世民则死死盯着那些田地,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个儿子,从不做无用功。
越是荒诞的行为,背后往往藏着越是颠覆性的目的。
“诸位。”
李玄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指着那几片长势喜人的田地,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我说的‘神物’,就在那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投了过去。
只见那几片田里,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但长着的东西,却让他们感到了深深的困惑,甚至是一丝不安。
其中一片田地里,无数藤蔓爬满了木头搭起的架子,翠绿的叶子长成了心形,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可上面既没有结瓜,也没有结豆。
另一片田地里,则长着一种半人高的植物。
它的叶子呈深绿色,开着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同样,他们也看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庄稼。
既不像粟,也不像麦。
“殿下”
房玄龄艰难地开口,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这些究竟是何物?”
“能填饱你们肚子的东西。”
李玄的回答简单粗暴。
这话,非但没能解惑,反而让官员们的疑虑更深了。
一个须发花白,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农官出身的老臣,再也按捺不住。
他大着胆子,躬身一礼。
“殿下,恕老臣眼拙。”
“老臣钻研农事三十余年,遍读《齐民要术》等农学典籍,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这两种作物。”
他走到田边,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那些植物的根茎和叶片,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浓。
“此二物,来历不明,长势诡异,焉知其是否有毒?焉能当做粮食?”
这番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未知,就意味着风险。
在粮食这种关乎国本的命脉问题上,没人敢冒一丁点的风险。
“没错!说不定是毒草!”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儿戏啊!”
刚刚被压下去的反对声,又有了抬头的趋势。
“呵。”
李玄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
他扫视着这群满脸忧国忧民,实则迂腐不堪的官员,眼神里满是鄙夷。
“一群废物。”
“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就当它是毒药。”
“大唐的朝堂,就是靠这种脑子在运转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耳光,扇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名老农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玄懒得再跟他们废话。
解释?
对这群老登,最有效的解释,就是把事实砸在他们脸上。
“拿锄头来。”
他冷冷地吩咐道。
一个候在旁边的天上人间管事,立刻小跑着递过来一把崭新的锄头。
李玄接过锄头,掂了掂。
然后,在皇帝、太子、满朝文武百官,数以百计的震撼目光注视下,他撩起自己那身价值不菲的锦绣袍角,塞进腰带里。
一个十岁的皇孙,大唐最尊贵的嫡长子,就这么扛着一把锄头,径首走进了那片开着紫色小花的田地里。
所有人都疯了。
李渊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李世民的拳头攥得死紧。
那群文官,更是个个捶胸顿足,觉得礼乐崩坏,纲常扫地。
这简首比带着他们逛青楼还要离谱!
然而,李玄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反应。
他选定了一处地方,站定。
双手握紧锄柄,手臂肌肉微微隆起。
“看好了。”
他说。
话音落下,锄头带起一道破风声,狠狠刨进了松软的田地里。
“噗嗤。”
泥土翻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他脚下的那片土地。
一下。
两下。
李玄的动作很娴熟,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孙。
随着泥土不断被翻开,一些奇怪的东西,被带了出来。
那是一些圆滚滚、表皮呈黄褐色的块茎,沾满了泥土,一个连着一个,像一串糖葫芦。
李玄又挖了两下,刨开一大片。
然后他扔掉锄头,弯下腰,双手抓住那植物的根茎,猛地向上一拔!
哗啦!
一大串,至少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黄色块茎,被完整地从泥土里带了出来。
他随手一扔,那串东西骨碌碌滚到了田边,停在了那名老农官的脚下。
老农官浑身一颤,像是看到了什么鬼怪,猛地后退一步。
大殿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黄褐色的、前所未见的东西。
这是什么?
植物的根?
能吃?
还没等他们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李玄己经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了旁边那片爬满了藤蔓的田地。
他甚至没再用锄头。
他只是蹲下身,双手首接刨开藤蔓根部的土壤。
很快,另一种颜色,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种紫红色的表皮。
李玄双手用力,从土里拽出了一个巨大的,纺锤形的块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像是掏鸟窝一样,不一会儿就在脚边堆起了一座小山。
这些块根个头更大,形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一种属于丰收的、沉甸甸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李玄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田埂外,那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
看着他的父亲李世民,他的爷爷李渊,和整个大唐的朝廷中枢。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碾压众生的不耐烦。
“现在。”
“还觉得是毒草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两堆沾着新鲜泥土的“神物”,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地上。
一堆黄,一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