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卷着沙土,刮在脸上像是被钝刀子来回地割。
三千多名囚犯,被禁军像驱赶牲口一样,押送到了长安城外五十里地这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上。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馊臭味,一张张脸孔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死灰色。
人群被粗暴地分成了两拨。
一边是因谋逆案被牵连的罪属,曾经的官老爷家眷,如今形容枯槁,眼神麻木。
另一边,则是身材高大,却同样瘦得脱了相的突厥战俘。
他们眼中燃烧着未曾熄灭的狼性,但更多的,是被饥饿和绝望消磨后的警惕。
“这就是永乐农庄?”
一个曾经的突厥百夫长,名叫阿史那图,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着脚下龟裂的土地和零星的枯草,又看了看远处被丢下的,缺口卷刃的农具。
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唐人真是虚伪。”
“想让我们死,首接一刀砍了便是。”
“弄这么个地方,是想让我们活活累死,饿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车轮声传来。
众人抬起头,只见一个豪华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没有浩荡的仪仗队,只跟着十几辆吱吱作响的板车。
每一辆板车上,都放着几个半人高的大木桶,桶口用厚厚的棉布盖着,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
是李玄。
这个在长安城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皇长孙。
也是他们眼中,那个将他们送进地狱的“恶魔”。
阿史那图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那个孩子,如果眼神能杀人,李玄早己千疮百孔。
李玄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囚犯,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不会说话的工具。
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开饭。”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开饭?
管事们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掀开了木桶上的棉布。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开!
那是一种混合着谷物的醇厚、奶制品的甜香,还有某种未知植物的泥土芬芳的味道。
咕咚。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囚犯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们死死盯着木桶里那黄澄澄、热腾腾,如同膏脂一般的食物,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
但,没有人敢动。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
断头饭。
这是他们上路前的最后一餐。
阿史那图更是冷笑。
果然,唐人就喜欢玩这种把戏。
就在这时,李玄下了马车。
他走到一个木桶前,一个管事立刻恭敬地递上一个干净的粗瓷大碗和一把木勺。
李玄看都没看,自己拿起勺子,在桶里挖了一大勺黄澄澄的土豆泥,盛进碗里。
然后,当着三千多双眼睛的面。
他挖起一勺,送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得香甜,吃得理所当然。
吃完一口,他又挖了一大勺。
三下五除二,一碗土豆泥就见了底。
他把空碗随手一丢,擦了擦嘴。
“都看着本殿下干什么?”
“排队,领食,管饱。”
“不想吃的,可以继续饿着。”
说完,他便走到一旁,自顾自地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整个荒原,安静得可怕。
囚犯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到怀疑,再到无法抑制的渴望。
他他自己吃了?
那东西没毒?
终于,一个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者,再也撑不住了。
他颤巍“巍地走出人群,哆哆嗦嗦地伸出如同鸡爪般的手,从一个同样不知所措的管事手里,接过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土豆泥。
他看着碗里的食物,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热泪。
他甚至来不及用勺子,首接用手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
温热,软糯,香甜。
那股温暖的食物顺着喉咙滑进空空如也的胃里,一股巨大的幸福感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好吃!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老者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有饭吃真的有饭吃”
这一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吃的!”
“是真的吃的!”
人群疯了。
三千多名饿了不知道多久的囚犯,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咆哮着,朝那十几辆板车冲了过去。
人性的丑恶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他们推搡着,咒骂着,踩踏着倒下的人,眼中只有那几桶能活命的食物。
阿史那那图也被裹挟在人潮中,他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也显得微不足道。
眼看一场巨大的踩踏暴乱就要发生。
“哼。”
一声冰冷的轻哼响起。
所有冲在最前面的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杀意,瞬间锁定了他们。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
不知何时,在那些餐车旁,出现了一排黑甲骑士。
那些骑士安静地坐在巨大的犀牛坐骑上,手中的霸王戟散发着幽冷的光。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用那玄鳞甲头盔下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骚乱的人群。
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
冲在最前方的囚犯们,身体瞬间僵住,一股凉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再往前一步,那冰冷的戟尖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自己的喉咙。
恐惧,压倒了饥饿。
骚乱的人群,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李玄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想吃饭,就给本殿下排好队。”
“谁敢插队,谁敢闹事,今天就别吃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囚犯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
他们开始自发地,歪歪扭扭地排起了长队。
当第一碗温热的土豆泥,真真切切地捧在手里,滑入腹中时。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在人群中爆发开来。
许多人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嚎啕大哭。
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劫后余生,是重新感受到“活着”的喜悦。
阿史那图也领到了一碗。
当那口香甜软糯的食物进入腹中,他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皱一下眉头的汉子,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碗食物击溃。
这一顿饭,所有人都吃撑了。
他们摸着自己滚圆的肚皮,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李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吃饱了?”
众人茫然地看着他。
“吃饱了,就该听听规矩了。”
他指着这片荒原。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开垦荒地,种上本殿下让你们种的东西。”
“在这里,我定三条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按劳分配。每个人每天有固定的工作定额,完成定额,晚上就有和今天一样的饱饭吃。完不成,就喝稀的。”
囚犯们的呼吸都粗重了些。
李玄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积分奖惩。超额完成工作,可以获得积分。表现优异,遵守规矩,也能获得积分。积分可以用来换取干净的衣服,温暖的帐篷,甚至肉食。”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积分积攒到一定数量,罪属可以削减刑期,战俘可以换取自由。”
轰!
如果说之前的饱饭是点燃了希望的火苗。
那这句话,就是往火苗上浇了一整桶的油!
自由!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三千多名囚犯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童,眼神从麻木,变成了狂热。
“第三。”李玄竖起第三根手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不要挑战我的底线。逃跑,偷懒,拉帮结派,暗中伤人但凡被我发现。”
他指了指旁边如同雕塑般的霸王卫。
“你们可以试试,是你们跑得快,还是他们的刀快。”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便带着人离开了。
夜幕降临。
荒原上,第一次搭建起了成片的简陋营地。
往日里,这样的夜晚总是充斥着绝望的哭嚎和痛苦的呻吟。
但今晚,营地里却异常的安静。
只有此起彼伏的,沉重而满足的鼾声。
阿史那图躺在冰冷的地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的肚子是满的,身体是暖的。
他望着天上的繁星,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孩子的话。
“积分自由”
他攥紧了拳头,眼中那熄灭己久的火焰,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明天,要多干一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