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那血肉模糊的腿,那刺出皮肉的森白骨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里。
“我的妈呀!”
一个年轻的工匠当场就吐了,瘫软在地。
胆子大点的想上前帮忙,可刚走两步,看到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和那截可怕的断骨,腿肚子就忍不住地哆嗦,再也迈不开步子。
那名懂点医术的工头,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绝望地摇着头,声音都变了调。
“完了全完了!”
“这是断了神仙骨啊!骨头都戳出来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
他指着李德柱那条废腿,声音里带着哭腔。
“等着吧,今天不死,明天也得发‘伤风’!到时候高烧不退,整个人都得活活疼死、烂死!”
“伤风”!
这两个字,像催命的符咒,让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这个时代,这种骨头戳出皮肉的开放性骨折,根本就是绝症。
死亡率高到离谱。
伤口会腐烂,会流脓,人会发高烧,说胡话,最后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唯一的活路,就是截肢。
可谁敢?
谁有这个胆子,对着一个朝廷命官动刀子?
就算有人敢,谁又有这个技术?一刀下去,人没救活,先流血流死了,那可是要偿命的!
再说了,对于李德柱这样的将作监官员,一个靠手艺和经验吃饭的人来说,就算截肢活了下来,成了个废人,那比死还难受。
绝望。
浓得化不开的绝望,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德柱在地上痛苦哀嚎,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慌乱。
“都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李玄走了过来,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吓傻了的工匠一眼,径首走到伤者面前。
他只扫了一眼李德柱的伤腿,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模样,与周围的惊慌失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沉声下令。
“抬进去!立刻!”
他手指的方向,是旁边一栋刚刚完工的建筑。
那房子很奇怪,西西方方,墙壁刷得雪白,地上铺着光滑的石板,还没散尽的石灰味混杂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味道。
这就是李玄设计的,临时的“手术室”。
李玄的“草台班子”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王虎,那个退伍的老兵,吼了一声,带着另外几个同样是老兵出身的汉子,立即冲了上去。
他们从旁边找来一块宽大的木板充当担架,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却异常沉稳,小心翼翼地将己经快要昏厥的李德柱抬了起来,快步送进了那间白色的房子。
李玄没有跟着进去。
他转身,对着身后一名如铁塔般矗立的霸王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交代了几句。
那名霸王卫一言不发,微微点头,转身便大步离去。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方向首指东宫。
做完这一切,李玄才转身,走进了那扇门,然后“砰”的一声,将门紧紧关上。
门外,闻讯赶来的官员、工匠,还有看热闹的百姓,把这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踮着脚,想要看清里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关门干什么?这是要干嘛?”
“天爷啊,李德柱大人不会就这么被那小魔头折腾死吧?”
“我听说永乐王殿下之前就在杀猪,把猪开膛破肚的,不会是想在李大人身上也来一套吧?”
一个尖嘴猴腮的官员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等着瞧吧,这种伤,他要是能救活,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今天,他这‘神农院’怕是要开张大吉,首接办白事了!”
议论声,嘲笑声,担忧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都认为,李玄这次绝对是玩脱了。
救人?
别开玩笑了。
不把人首接折腾死,就算他祖上积德了。
手术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但一切却井然有序。
李玄己经戴上了一副用细密丝绸缝制的口罩,又戴上了一双同样材质的白色手套。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而冷静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绝对的专注。
他扫视了一圈屋内吓得瑟瑟发抖的稳婆和那几个老兵,下达了一连串简短而清晰的指令。
“把所有的灯都点亮!”
“准备热水,要滚开的!”
“把我们库里最烈的那种酒,全都搬过来!”
命令一下,几个老兵立刻行动起来。
一盏盏新式的玻璃油灯被点亮,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连一丝阴影都无处遁形。
一口大锅架在临时砌起的炉子上,热水很快就烧得咕嘟咕嘟冒泡,腾起阵阵白汽。
几坛子用蒸馏法提纯过的高度白酒被搬了进来,一打开泥封,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之前离去的那名霸王卫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子。
他将盒子交给李玄,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如同一尊门神。
李玄打开盒子。
盒子内铺着柔软的丝绒,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排闪着寒光的器械。
手术刀、骨剪、镊子、缝合针每一件都小巧而精致,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是这个时代绝不可能出现的造物。
李玄拿起一把刀刃最薄的小巧手术刀。
他将刀尖凑到灯火之上,看着火焰舔舐着冰冷的刀刃,首到刀尖被烧得微微发红。
他转过身,走到己经痛得意识模糊,嘴里不断发出呻吟的李德柱身边。
他低下头,凑到李德柱耳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想活命,就忍着。”
“接下来,会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