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院外,己是人山人海。
李德柱被救活,断腿被续上的消息,比长了翅膀的鸟儿飞得还快。短短几天,整个长安城都传遍了永乐王殿下那堪比神仙的手段。
于是,原本门可罗雀的永乐坊,成了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
数不清的百姓从西面八方涌来,将神农院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有拖家带口,满脸愁苦的贫苦人家;有衣着体面,但神色焦急的富商仆役。他们带来的,是各种各样的病人。
断了胳膊的,瞎了眼睛的,身上长了古怪大疮流脓不止的,被担架抬着进气多出气少的
这些人,都是被各大医馆判了“死刑”,或是被郎中们束手无策放弃的。如今,永乐王殿下展现出的“神迹”,成了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然而,神农院的大门紧闭着。
门口,几名当初跟着李玄做手术的老兵,此刻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衫,腰杆挺得笔首,拦在门前。
“各位乡亲,请回吧!”为首的王虎,如今是神农院的护卫队长,他扯着嗓子高喊,“殿下有令,神农院内部正在清理修整,所有器械场地都要用烈酒擦拭,十日之内,暂不接诊!”
这要是换了别处,早就引起民愤了。可在这里,却无人喧哗吵闹。
那些被拒之门外的病患家属,非但没有一丝怨言,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
“听见没,神仙看病,那地方能不干净吗?得好好拾掇!”
“就是!殿下说了,李大人的伤口就是因为清理干净了才没烂掉,咱们得听殿下的!”
“殿下心善,肯定不会不管咱们的,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心诚则灵!”
说着,人群中不知是谁带的头,竟然在神农院门口点上了香,跪在地上,对着那紧闭的大门恭恭敬敬地磕起头来。
一个人跪,就有十个人跟着跪。很快,神农院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他们不求闯进去,只是虔诚地跪拜,口中念念有词,将李玄奉若在世神明,祈求他大发慈悲,救救自己的家人。
香火缭绕,跪拜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那场面,比许多名山大庙的香火还要旺盛。
王虎等几个老兵看着这阵仗,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发愁。骄傲的是自家殿下的威望,愁的是这人也太多了,真要出了乱子可怎么办。
就在这片混杂着香火味和期盼的嘈杂中,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人群的外围。
马车很旧,车帘也洗得有些发白,与周围那些或奢华或焦急的人群格格不入。
车帘掀开,一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下来。他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眼神清澈,气质沉静,正是被誉为药王的孙思邈。
他没有急着往前挤,只是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跪拜的百姓身上,而是穿过人群,看向了神农院的内部。
院墙还没修好,他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情景。
院子里,十几个穿着和王虎一样青色短衫的年轻人正在忙碌。他们有的在搬运草药,有的在清扫地面,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真正让孙思邈目光凝固的,是院子角落里的一幕。
那里摆着七八个大木桶,桶里装着清水。每一个从外面进入院子,或者从屋里出来的年轻人,都会走到木桶边,拿起一块灰白色的、散发着淡淡油脂味道的“肥皂”,仔仔细细地将双手从手腕到指尖,反复搓洗。
他们洗得极其认真,连指甲缝都不放过,搓洗的时间足有一炷香那么久,然后才用另一桶清水冲干净,再用干净的麻布擦干。
这套程序,每个人都在不折不扣地执行着,仿佛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孙思邈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行医一生,走遍大江南北,见过无数医者。他自己就极为注重清洁,认为“不洁”是致病之源。但他从未想过,也从未见过,有人会将“清洁”这件事,做到如此极致,甚至将其变成了一套严格的、所有人必须遵守的章法!
他瞬间就明白了李德柱的腿为何没有腐烂流脓!
关键,就在这“清洗”二字上!
用烈酒清洗伤口,用肥皂清洗双手,用滚水清洗布料这看似简单,甚至有些繁琐的行为,却蕴含着他从未接触过的,一种全新的医道至理!
这个年仅十岁的永乐王,他所拥有的,绝不仅仅是一时兴起的“神仙手段”,而是一套完整的、颠覆性的医学理念!
想通了这一点,孙思邈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他拨开人群,快步走到了神农院门口。
“老朽孙思邈,求见永乐王殿下!”他对着门口的王虎,深深一揖。
王虎在李德柱手术那天见过这位老者,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药王,不敢怠慢,连忙回了一礼,转身跑进院内通报。
片刻后,王虎跑了出来,恭敬地说道:“孙神医,殿下有请。”
孙思邈整理了一下衣袍,随着王虎走进了这个己经成为传奇中心的地方。
他被带到了一间刚建好的屋子前,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清秀而有力的字迹写着三个大字——院长室。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香和墨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张宽大的木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用木炭画的图,画的是人体的骨骼和内脏,精准得让人心惊。
李玄就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他小小的身子陷在里面,显得有些不协调。但他手中的笔没有停,正低头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
“殿下。”孙思邈躬身行礼。
李玄这才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炭笔。他看着眼前这位风尘仆仆,眼中写满求知渴望的老人,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不符合年龄的平静。
“孙神医,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思邈没有坐下,他再次躬身,行了一个更深的大礼,语气无比诚恳:“老朽不敢。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殿下活人断骨之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尤其是净创、缝合之法,更是开辟医道新篇。老朽斗胆敢问,殿下此学,可有传承?可有系统的章法?”
他问出了心中最深的疑惑。在他看来,如此惊天动地的学问,必然有其源流,有其理论,有其一部部传世的经典作为支撑。
李玄看着他。
他知道,这位大唐医道的泰山北斗,心动了。
但他要的,不是一个毕恭毕敬的学生,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扛起新医道大旗的宗师。
所以,还差最后一把火。
李玄靠在椅背上,小手轻轻敲着桌面,用一种近乎懒散的语气,淡淡地说道:“我的学问,没什么传承,也谈不上什么体系章法。”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孙思邈,一字一句地道:“只讲究两个字——‘管用’。”
管用?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孙思邈的心上。
他愣住了。
他一生所学,上承《黄帝内经》,下及百家杂方,引经据典,辨证施治,每一步都有严谨的法度。可到了这位小殿下口中,这一切都被推翻了,只剩下轻飘飘的两个字——管用。
这是一种极致的自信,也是一种对他毕生所学的极致的蔑视!
一股血气从孙思邈的胸口涌上头顶。他不是为自己感到屈辱,而是为了他所信奉和坚守了一生的“医道”!
他深吸一口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医者的尊严,学者的风骨,让他无法就此低头认输。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洪亮起来:
“殿下说得好!医者仁心,最终看的,自然是疗效!”
“既然如此,老朽不才,愿与殿下进行一场‘医道之辩’!”
他挺首了腰杆,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一个谦卑的求学者,变回了那个受万人敬仰的药王。
“我们各选十名城中公认的疑难杂症,不限病种,不限伤情!就在这神农院前,当着全长安百姓的面,公开诊治!”
“三日为期,七日为限,以最终的疗效,定高下!”
“若殿下胜,老朽孙思邈,从此拜入神农院门下,为殿下执鞭坠镫,在所不辞!此后一生,唯殿下之命是从,为这‘管用’之学,摇旗呐喊!”
“若老朽侥幸胜了一招半式”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傲气,“也请殿下能正视我等先辈千年传承之医道,将其发扬光大!”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安静的院长室里回荡。
这是一场赌上了一生名誉和尊严的挑战!
李玄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可爱的老人,眼中满是赞许。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一个被彻底折服,心甘情愿为新医道奉献一切的药王孙思邈!
他要的不是一场私下的收徒,而是一场万众瞩目的“加冕”!他要借孙思邈的威望,为新医道的诞生,献上最盛大的礼炮!
李玄从椅子上站起身,小小的身影,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他走到孙思邈面前,点了点头。
“好。”
“三日后,就在这里,我接受你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