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磬余音，似被殿外呼啸的寒风瞬间撕碎、吞没。百官如同潮水般从贞观殿涌出，却无往日的低声交谈或三五成群，多数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偶有眼神交错，也是飞快避开，内里藏着惊悸、失望、茫然，或是深不可测的盘算。
张柬之被崔玄暐和桓彦范一左一右几乎是搀扶着走下漫长的汉白玉台阶。老人原本挺直的腰背此刻佝偻得厉害，紫色朝服穿在他突然显得空荡的身架上，被寒风一吹，猎猎作响，更添萧索。他的脸上没了朝堂上那股慷慨激昂的赤红，只剩下一片死灰，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微微颤抖着。那双曾锐利如电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仿佛魂魄已随着女皇那轻飘飘的裁决，一同坠入了无底冰渊。
“相爷……”崔玄暐低声唤道，声音干涩。
张柬之恍若未闻，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直到一脚踏空，险些摔倒，被两人用力扶住，他才猛地回过神。他停下脚步，站在冰凉的台阶中段，缓缓转过头，望向身后那巍峨矗立、在铅灰色天幕下显得格外阴森压抑的贞观殿。殿脊的鸱吻张牙舞爪，仿佛欲择人而噬。
“哈……哈哈……”张柬之忽然发出一串低沉而古怪的笑声，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彻骨的悲凉与自嘲，“闭门思过……罚俸三年……行为失检……好一个‘行为失检’！好一个‘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哑，在这空旷的广场边缘回荡，引得附近几名匆匆走过的官员骇然侧目，又慌忙低头加速离开。
“甲胄私藏，可是‘失检’？勾结武将，可是‘失检’？窥测天命，可是‘失检’？！”张柬之猛地甩开崔玄暐和桓彦范的搀扶，枯瘦的手指指向贞观殿，身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陛下！陛下啊！您英明神武一世，临到暮年，竟被这两个佞幸小儿的谄媚之语，蒙蔽圣聪至此吗？！法度何在？天理何存？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的眼睛，都在看着啊！”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咳得弯下腰去，面色涨红，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崔玄暐与桓彦范慌忙上前为他抚背，眼中亦含悲愤热泪。
“相爷，此处非言谈之地，慎言，慎言啊！”敬晖与袁恕己也赶了上来，警惕地环顾四周。已有几名殿前侍卫的目光被吸引过来，神色不善。
张柬之好容易止住咳嗽，用袖口拭去眼角呛出的泪花，也拭去了最后一丝幻想。他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冰冷、坚硬，如万载寒铁。他不再看那宫殿，转身，用一种异常平静、却让身边四人心中一凛的语气道：“回府。”
与此同时，另一侧宫门，张易之、张昌宗在一众党羽的簇拥下，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护送”出来。两人脸上的泪痕鼻涕还未干，惊魂未定，但眼底深处，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张柬之等人刻骨的怨毒，已如毒草般疯长。
“张公！昌宗！受惊了！陛下圣明，洞察奸邪，岂会被小人蒙蔽？”一名依附二张的御史中丞凑上前，满脸谄笑。
张易之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定了定神，理了理凌乱的衣冠，脸上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甚至浮起一丝扭曲的得意：“跳梁小丑，也想撼动大树？陛下待我等恩重如山，岂是几句谗言能离间的？”他瞥了一眼张柬之等人远去的方向，冷哼一声，“闭门思过？正好，这些日子也乏了，歇息一番。待风头过了……”他没说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闪。
张昌宗也缓过劲来，咬牙切齿道：“张柬之老匹夫！崔玄暐、桓彦范……还有那些跟着起哄的，一个都跑不了！今日之辱，必要他们百倍偿还！”他转向身边一名心腹宦官，低声道，“速去告知杨元琰、李湛几位将军，陛下依旧信重我等，让他们放宽心。另外，控鹤监和宫里，给我盯紧了，看看还有哪些吃里扒外的！”
党羽们连声应诺，如同众星捧月般，拥着二张登上华贵的马车，疾驰而去。车轮碾过积冰的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重重宫阙之后。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神都的每一个角落。
通济坊，张柬之府邸，书房密室。
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五人心中那刺骨的寒意。张柬之已换下朝服，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棉袍，坐在主位，闭目不语。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分坐两侧，脸色同样难看。
良久，张柬之睁开眼，眼中已无泪，无怒，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死寂与决绝。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诸公，今日朝堂，你们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无人应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陛下心意已决。”张柬之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她要保二张，至死方休。朝廷法度，在她心中，已不如二张之佞笑一言。忠言直谏，徒惹厌烦，甚至招祸。武周……气数已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心上。
崔玄暐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茶盏跳起：“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两个祸国殃民的奸贼继续逍遥，看着这江山社稷被他们彻底蛀空？！”
“不然还能如何？”桓彦范声音发苦，“陛下今日态度，已然明了。再上奏，无非是自寻死路，还可能连累家小。”
敬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一字一顿道：“法度既已无用，君王既已不明……那么，能涤荡妖氛、匡扶社稷的，便只剩下一途！”
密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炭火噼啪一声爆响，火光在五人脸上明灭不定。
张柬之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最终定格在敬晖脸上，又看向其他三人。他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心中相同的、在绝望深渊中燃起的最后一丝疯狂火焰。
“不错。”张柬之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唯有一途。联合禁军，尤其是李多祚、杨元琰（虽与二张有染，但其对李唐旧情或可利用）、李湛等可争取之将；串联东宫，太子殿下虽怯懦，然其妃韦氏复仇心切，可为助力；同时，务必取得太平公主的默许或至少不反对。然后……”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兵谏。”
“诛二张，清君侧，”崔玄暐接口，眼中狠色一闪，“请陛下……逊位，归政于太子，复李唐神器！”
“此乃行险，亦是唯一生路。”桓彦范握紧了拳头，“若成，可挽天倾；若败，玉石俱焚。”
袁恕己深吸一口气：“相爷，具体章程，需即刻详议。联络何人，如何调动，时机选择，事发后如何控制局面，安抚各方，需有万全之策。”
“自然。”张柬之点头，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反扑般的锐利光芒，“从今日起，此间便是中枢。所有联络，必须绝密。首先，通过王同皎，摸清李多祚等禁军将领的真实态度与可调动兵力；其次，老夫亲自去见太子，陈说利害；再次，需有人去探太平公主口风……”
密议在压抑而亢奋的气氛中重新开始，这一次，议题已从如何依法弹劾，彻底转向了如何用武力颠覆现有的最高权力。那根本以为能压垮奸佞的“稻草”，非但未能奏效，反而成了压垮这些最后忠臣对现行体制所有幻想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们逼上了不得不铤而走险、用刀剑说话的道路。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宫显德殿内。
太子李显像一尊泥塑木雕般呆坐在榻上，面前摆着的午膳早已冰凉，一筷未动。他脸色比纸还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袍子上的绣纹。
韦氏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在殿内急促地踱步，华丽的裙裾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眼中燃烧着复仇与野心的熊熊火焰。
“殿下！您还在犹豫什么？！”韦氏猛地停步，转身逼视李显，声音因激动而尖利，“今日朝堂，您亲眼所见！阿武心中，哪还有半点母子之情？她宁可相信那两个面首的鬼话，也要保全他们！张柬之、崔玄暐，这些朝中仅存的耿直之臣，心已经寒透了！这是天赐良机！是老天爷把刀递到了我们手上！”
李显浑身一颤，嗫嚅道：“可……可是，兵谏……逼宫……那是谋逆啊！万一失败……”
“失败？”韦氏冷笑，俯身靠近李显，压低声音，却字字如刀，“殿下以为，我们如今还有退路吗？二张今日逃过一劫，以他们睚眦必报的性子，会放过曾经支持弹劾他们的东宫吗？阿武年迈病重，一旦……一旦山陵崩，二张勾结其他武氏子弟，矫诏废黜甚至加害殿下，易如反掌！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悔之晚矣！”
她抓住李显冰凉的手，用力握住，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眼中泪光与狠戾交织：“重润、仙蕙……我们的孩子，死得何等冤枉！您就不想为他们报仇吗？不想拿回本该属于您、属于我们李家的江山吗？张柬之他们需要太子这面大旗，我们需要他们的力量！这是合则两利！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李显被韦氏的目光和话语刺得无处可躲，脑海中闪过子女惨死的画面，闪过这些年来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恐惧，最终，对权力的渴望、对复仇的执念、以及更深沉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闭上眼，重重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韦氏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锐光，随即放软语气，抚摸着李显的手背：“殿下放心，一切有妾身，有张相公他们筹划。我们……只需做好准备，等那雷霆一击的时刻到来。”
而在太平公主府那间奢华而温暖的花厅内，太平公主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贵妃榻上，纤细的手指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杯中琥珀色的葡萄美酒微微荡漾。她听着心腹侍女低声复述完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以及刚刚收到的、关于张柬之府邸和东宫的异动，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凤目之中，流转着深邃难明的光芒。
“母亲啊母亲……”良久，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声呢喃，似叹息，又似嘲讽，“您这是亲手……为李唐的归来，铺好了最后一级台阶，也为自己，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她放下玉杯，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了然的弧度：“风暴，要来了。也好……这潭死水，早就该换一换了。只是不知道，最终站在潮头的，会是谁呢？” 她心中，属于武氏的血脉与属于政治家的冷酷算计，正在激烈交锋，但毫无疑问，她已开始为自己，也为可能到来的新时代，悄然落子。
神都洛阳，这座巨大的政治漩涡中心，表面上因女皇的乾纲独断而暂时维持着诡异的平静。然而，冰面之下，所有维持旧秩序的堤坝已在今日彻底崩塌，足以改天换地的狂暴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咆哮，向着那最后的决口，汹涌奔腾。那根轻飘飘落下的“稻草”，终究还是压垮了名为“武周”的、早已不堪重负的骆驼的脊梁。血色黄昏，已进入最后的读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