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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8章 得见真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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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元年,正月末。洛阳城东南,上阳宫。

相较于紫微宫的庄严肃穆、洛阳宫的繁华富丽,上阳宫虽也亭台楼阁无数,却更显幽深静谧,历来是帝王退闲、太后颐养之所。如今,这座曾经承载过太宗晚年时光、也短暂安置过高宗遗孀的宫苑,迎来了它最为特殊,也最为孤寂的一位主人——刚刚被迫退位、移宫于此的则天大圣皇帝,武曌。

时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残阳余晖过滤成一种惨淡的、了无生气的昏黄,涂抹在宫殿歇山式的琉璃瓦顶上,非但不能增添暖意,反衬得那连绵的殿宇轮廓越发清冷寂寥。宫苑内积雪未融,被宫人匆忙清扫出的甬道两侧,堆着污浊的雪堆,枯枝败叶半掩其中,透着一股人去楼空、无心洒扫的颓败气息。

仙居殿,是上阳宫中最为宽敞舒适的寝殿之一,如今成了武则天的居所。殿内地龙烧得尚暖,驱散了屋外的严寒,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混合了多种名贵药材的苦涩气味,那是御医们为调理女皇衰败龙体而精心配制的汤药所留。重重锦幔低垂,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留几盏长信宫灯在角落吐出微弱而稳定的光晕,勉强照亮殿内一隅。

巨大的凤榻上,武则天半倚半靠在数个柔软的金线蟒纹引枕之中。她身上盖着厚厚的明黄锦被,被面上绣着的龙凤呈祥图案依旧华美,却与她此刻枯槁的容颜形成了刺目的对比。昔日饱满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松垮,布满了老人斑与深刻的皱纹,如同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黄纸。曾经顾盼生辉、能令满朝文武战栗垂首的凤目,如今深深陷入眼窝,眼神浑浊,失去了大部分神采,只偶尔在转动时,闪过一丝属于武曌的、近乎本能的锐利余光,旋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她的头发已近乎全白,稀疏而干枯,被一名老宫娥小心翼翼地盘成一个简单的圆髻,用一根素净的乌木长簪固定,再无往日珠翠满头的煊赫。曾经执掌乾坤、批阅奏章时稳定有力的双手,如今枯瘦如鹰爪,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青紫色的血管与骨节清晰可见,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殿内伺候的宫女宦官早已被屏退,只有两名最心腹的老宫人垂手侍立在最外间的珠帘后,随时听候传唤,却也大气不敢出。空前绝后的寂静笼罩着这里,只有铜漏滴水声单调地重复,切割着仿佛凝滞的时间。

武则天没有睡。她只是静静地倚靠着,目光空茫地投向前方某处虚无,仿佛在凝视自己漫长而波澜壮阔的一生,又仿佛什么也没看。

许久,她那微微颤抖的右手,缓缓地从锦被下探出,动作迟缓,仿佛抬起这只手需要消耗很多气力。手指摸索着,触碰到胸前中衣内一个硬物。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枯瘦的指腹,极其缓慢、极其珍重地,将那物事勾了出来。

那是一枚墨玉。

通体墨黑,却在宫灯微弱的光线下,内里隐隐流转着如云似雾的幽光,质地温润得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玉身并无繁复雕琢,只在顶端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孔,穿着一条早已褪色、却依旧坚韧的暗金色丝绦。正是当年利州江畔,青衫青年东方墨所赠的那枚“灵犀”。

墨玉触手微凉,但这凉意很快就被她掌心的温度中和,变得温润贴合。武则天将它紧紧攥在掌心,指腹反复摩挲着玉身那天然流畅的云纹,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儿的脸颊,又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

“常守本心,得见真章……”

一个清越如溪涧流泉、却又仿佛穿越了漫长时空屏障而显得有些模糊的少年嗓音,毫无征兆地在她心底最深处响起。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空茫的目光似乎找到了焦点,却又穿透了眼前重重锦幔与宫墙,投向了无比遥远的过去。

利州的江水……似乎就在耳边重新响起了涛声。是夜,月华如水,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那个突然出现的青衫青年,就那么站在月光与江雾之间,容颜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亮如寒星,深邃如海,仿佛能照见人心底所有的隐秘与未来所有的波澜。他将这枚墨玉放入她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似乎曾掠过她的心尖。

那时的自己,是怎样的?对未来充满不确定与隐忧的少女武媚?还是已经隐隐感受到自己命运非同寻常、内心藏着连自己都未必清晰觉察的野望与悸动的未来天后?

“本心……”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嚅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字眼。

什么是她的本心?

是那个在太宗面前,不由自主对出‘半缕清辉,窥破心事千年’的清纯少女?是那个在感业寺青灯古佛下,忍着被遗忘的屈辱与对命运的不甘,写下“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的脆弱才情?是那个重返后宫后,为了后位,可以冷静地亲手扼杀自己襁褓中女儿时的冷酷决绝?还是登基称帝、改元易帜、驾驭群臣、开创“政启开元”局面时的无上荣光与孤独?

不,或许都不是。

或许在更早更早,在利州江畔,在那个青衫青年清澈目光的注视下,自己那颗尚未被权力欲望彻底浸染的心里,也曾有过对“美好”与“守护”最朴素的向往?也曾渴望能如他所愿,“常守”住那份最初的清澈与良善?

可是,路是自己选的。一步步行来,在权力的阶梯上攀爬,脚下踩着的不仅是敌人的尸骨,似乎也将那个江畔少女的影子,一点点碾碎、丢弃了。为了稳固后位,可以杀女构陷;为了震慑朝野,可以重用酷吏;为了至高权柄,可以与亲生儿子离心离德,可以将李弘、李贤……她的目光骤然一痛,握着墨玉的手收紧了些。

李弘……那个仁弱却纯孝的长子。李贤……那个聪慧刚烈、曾让她又爱又忌的次子。他们的“死”,曾经是她权力之路上的“必要”代价吗?如今想来,那冰冷史册上的寥寥几笔,背后是怎样的绝望与鲜血?而那个赠玉的青年,他当年建立墨羽,是否早已预见,并试图阻止?他后来的远走海外,建立华胥,是否正是因为对自己彻底的失望?

“真章……”她又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苦涩、极苍凉的弧度。

何为真章?是这满朝文武曾山呼的万岁?是这史书上必将记载的“唯一女帝”之名?是泰山封禅时的无上荣光?还是此刻,独居冷宫,病体支离,儿子畏惧,女儿算计,臣子背叛,天下人或许正在拍手称快、骂其牝鸡司晨的凄凉晚景?

或许,东方墨当年所说的“真章”,从来就不是指这些世俗的功业与评价。他所指的,是一个人穿越漫长岁月与无尽诱惑,最终能否坦然面对自己内心时的清明与平静。是能否在生命尽头回望时,对自己说一句“我问心无愧”。

她……能吗?

掌心墨玉的凉意,丝丝缕缕,仿佛透过皮肤,渗入了血脉,流向那颗衰老而疲惫的心脏。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或许,那青年守护的,从来就不是后来权倾天下、手段酷烈的女皇。他守护的,或许只是利州江畔,那个眼眸清亮、心怀憧憬与一丝野望,尚未被权力彻底异化的少女武媚。他所期望“常守”的“本心”,也只是那份最初的、或许连少女自己都未能清晰定义的“善”与“真”。

而她,终究是背弃了。

背弃了那清澈的江月,背弃了那青年的期许,也……背弃了曾经的自己。

浑浊的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水光,并非泪水,更像是一种情感干涸后残留的、迟来的湿润。那里有对往昔的追忆,有对自身道路的复杂审视,有对李弘、李贤等人命运的隐痛,更有对东方墨——那个似乎早已超脱尘世、却又仿佛始终在某个层面注视着自己的青衣青年——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是感激他当年的赠玉与那句箴言(即便自己未能做到)?是愧疚于自己背弃了他的守护初衷?还是……在生命即将燃尽的此刻,对那段早已逝去的、清澈如水的相遇,生出了一丝被漫长权力生涯所压抑的、属于“武媚”而非“武则天”的微弱悸动与怀念?

她不知道。太复杂了,复杂到连她自己也理不清。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枚墨玉,仿佛那是连接她与过往那个“本真”自我的唯一桥梁,也是她在这冰冷孤寂的黄昏中,所能抓住的最后一点温暖与真实。

殿外,风声似乎紧了,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武则天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墨玉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也感受着自己生命之火的微弱跳动。

一个念头,在无尽的疲惫与苍凉中,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为了祈求宽恕,不是为了索取什么。

谢谢。

谢谢他曾赠予的“灵犀”与箴言,谢谢他或许曾以某种方式,守护过她内心早已湮灭的微光,更谢谢他……当年可能对李弘、李贤施以的援手,为这冷酷的宫廷,为这纷争的李唐,留下了一线她当时未能看清、如今却隐约感知到的、不同的生机与可能。

这迟来了数十年的“谢谢”,连同那枚温润的墨玉,一起沉入她生命最后的宁静与黑暗中,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也祭奠着那段始于江畔、终于宫阙的、跨越了漫长时光与无上权柄的……千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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