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总统府西侧的小议事厅内,烟雾缭绕,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宋教仁与黄兴相对而坐,两人中间的紫檀木茶几上,那只景泰蓝烟灰缸早己堆成了小山。
黄兴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用力摁灭在那座“小山”顶端,带着几分烦躁开口:
“上次军事会议,说好湘军守左翼。结果你猜怎么着?
谭延闿私下跟我说,左翼没什么油水,硬是拖了两天才慢悠悠挪过去。
就这效率,真碰上复兴军,怕是连枪栓都没拉开就让人包饺子了!”
宋教仁没立刻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将桌上那份电报揉搓得不成样子。
那是袁世凯刚发来的,字里行间透着推诿。
他目光投向窗外,夕阳余晖给江宁城的飞檐翘角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与他此刻沉重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当初与袁世凯密谋,约定趁复兴军主力被不列颠牵制在南亚之际,南北夹击,夺取湖鄂重镇江城。
那时算盘打得响,秦渊的复兴军远征海外,后方空虚,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谁能料到,复兴军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打得风生水起,连不列颠人都吃了大亏。
如今全国上下,茶馆酒肆,无人不在谈论秦渊的赫赫战功,他们这十万共和军,在道义和声势上就先矮了一截。
宋教仁终于转回头,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现在这情形,谁敢轻易下令进攻?底下那些兵,本来心思就不齐。
真要强逼着他们去跟刚刚击败不列颠的复兴军硬碰,我怕枪口还没调转,内部就先炸营了。
到那时,你我恐怕连这江宁城都待不下去。”
黄兴闻言,苦笑一下:“遯初(宋教仁字),你说到点子上了。
昨天我试探福建的孙道仁,说可否先派两个营前出侦察。
你猜他怎么说?‘侦察可以,但若拿下江城,码头和厘金局得归我们闽军管辖’。
这还没开打,就先算计着分地盘了!这仗还怎么打?”
他边说边摇头,满是无奈。
宋教仁拿起桌上那封皱巴巴的电报,指尖在上面弹了弹,腮帮子微微鼓动,显然在压制火气:
“看看袁大头这手太极打的!‘兄等可相机行事,北军暂待时机’?
话说得漂亮,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按兵不动,让我们先去碰钉子。
赢了,他共享战果;输了,他毫发无损。老滑头一个!”
骂归骂,现实难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打?胜算渺茫。
自己内部的东海陈其美、河苏程德全、浙河朱瑞、安皖孙毓筠、湖湘谭延闿、福闽孙道仁、江赣李烈钧和广粤陈炯明,这些人哪个是省油的灯?
共和军名为十万,实则是各省军队拼凑起来的“联军”,湘军、浙军、粤军、皖军各有山头,号令难一。
平时为粮饷、弹药、防区就能吵得面红耳赤,真到了枪林弹雨的战场上,能否形成有效合力,着实令人怀疑。
更何况,对手是士气正盛、连克强敌的复兴军。
一旦战事不利,这支勉强拼凑起来的队伍极有可能瞬间瓦解。
不打?同样难受。
大军集结己近月余,人吃马嚼,每日耗费巨万。
各省都督们虽各有算盘,但前期投入都是真金白银。
如今箭在弦上,却要悄无声息地收回去,如何向各方交代?
面子上也过不去。
宋教仁沉默良久,端起早己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他目光扫过议事厅,墙上挂着巨幅军事地图,代表共和军的蓝色小旗密密麻麻插在江宁周边,看似声势浩大,内里却是一盘散沙。
他想起这几日与各地将领的私下接触,几乎无人对主动进攻复兴军表现出热情,反而多有畏难情绪。
甚至有些中下层军官私下议论,认为秦渊打洋人是为国争光,此时去打复兴军,是“兄弟阋墙”,不得人心。
一个念头逐渐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他放下茶杯,看向黄兴,眼神里多了几分冷静的分析:
“其实撤退,未必是下策。”
黄兴抬眼,带着询问。
宋教仁继续道:“你看,现在军心如何?将领们谁真愿意去打?
我们若在会议上提出,鉴于复兴军新胜,士气战力不明,为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决定暂缓进攻,转入防御态势。
你猜会有多少人反对?恐怕大多数人都会暗暗松了口气,顺水推舟就同意了。
责任是大家共同承担的,还能落个‘审时度势,爱惜兵力’的名声。
总比硬着头皮上,损兵折将、甚至内部崩盘要强得多。”
黄兴仔细琢磨着这番话,紧绷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恍然,甚至带点无奈的笑意:
“遯初啊遯初,你这退路找得倒是西平八稳。这么一来,谁也不得罪,还能保全实力。只是,这脸面上,终究有些不好看。”
“脸面?”
宋教仁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弧度,“跟十万将士的性命、跟我们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相比,脸面值几个钱?
秦渊现在风头正劲,我们拿什么去碰?鸡蛋碰石头,那是蠢。审时度势,保存实力,以待将来,这才是正道。”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定。
这个仗,不能打。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实力悬殊,内部不稳,民心向背,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这时,窗外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隐约还有远处街市传来的模糊叫卖声。
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人依旧过着日常的生活,对高层决策层的煎熬一无所知。
宋教仁走到窗边,看到楼下总统府院子里,几个共和军士兵正聚在一起闲聊,隐约能听到“秦总督”、“不列颠”、“真厉害”之类的词飘上来。
军心如此,夫复何言?
他转过身,对黄兴说:“不必再耗着了。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召开高级军事会议,议题就定为‘研判当前局势,调整军事部署’。
我们,是该给这十万大军,也是给我们自己,找个体面的台阶下了。”
黄兴也站起身,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也只能如此了。跟秦渊那边比,我们这点本钱,确实不够看。罢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烟雾弥漫的议事厅。
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
虽然决定认怂撤退心里多少有些憋闷,但相比于硬撑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这种憋闷反而显得可以接受了。
要说愁,还有个人比袁大头、宋教仁更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