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曹奂小儿渐成气候,留之必成大患,孩儿请除之!”司马炎杀气腾腾地说道。
曹璜的提议当廷通过,让司马炎感受到了极度恐惧。
这才几天时间?
由原先无人在意的吉祥物成了政策制定与主导者,再放任曹璜折腾,司马氏命不久矣。
司马昭摇了摇头,道:“此时杀之,世人必以为司马氏不容分封策。”
司马炎诧异地问道:“以父亲威望,与各家许诺,岂不足以安抚之?”
“与士族而言,司马氏抑或曹氏当政并无区别,只求家族传承不绝,留于内,生死操于他人,祸福难测,封于外,权柄加持己身,世代无忧,此乃万事不易之根本,不容有失。如今曹奂小儿已着手推行分封,若杀之,天下疑虑,为父纵有百口亦难自辩。”司马昭说道。
司马炎问道:“故吾族只能倾力配合以取信?”
“舍此,别无它法。”司马昭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曹奂于绝境中求生机,诚为可怖。”
此时,被司马昭称赞的曹璜已经带着曹楷到了长宁宫。
每日探望,不是说曹璜有多孝顺,而是要证明他很孝顺,也是防止郭太后背刺。
当初曹髦被杀,司马昭欲废其帝位,郭太后降诏言曹髦不孝,曹璜要防止故事重演。
些许手段难登大雅之堂,最终的结果还是看谁更胜一筹。
问候后,曹璜把朝堂决议说了。
听到群臣皆附议,郭太后赞叹道:“皇帝才智胜于先帝,分封策出,国祚无忧矣!”
曹璜说道:“母后谬赞罢了,不过暂避杀身之祸而已,此时言无忧,为时尚早。”
曹楷说道:“朝臣皆附议,其可代表家族,即陛下得各家相助,司马氏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世家就是天下。
如果说宋朝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那么这个时候就是士族的天下。
天子不过是世家的代表而已。
哪怕汉灵帝以十常侍治政并大兴党锢,朝堂上站着的依旧是士族。
“朕行分封,士族观望,并非支持,事成之前,司马氏不敢妄动,然其必谋求掌控分封,若为其得逞,则世家立刻再投司马氏。宗正之任,关乎国祚,当谨慎行事,同时积蓄实力,待分封确定方可不为司马氏所制。”曹璜说道。
曹楷说道:“臣必肝脑涂地。”
“不必如此。”曹璜说道:“各家出子弟,或非人杰,亦为人才,宗正与燕王善加任用,事必成。所重者,乃是培植羽翼,其关键在于制船与培养水师,掌控船匠与水师,以军民控地方,则天子有威仪,权臣蛰伏。”
“臣明白,必不负陛下。”曹楷回道。
曹璜说道:“明日,迁廷尉评为宗正丞,宗正多听其言,公正行事以收人心。”
分封策炸得群臣头晕目眩,以至于没有讨论别的事,羊琇荀勖外放与张绍升迁自然没人说。
曹楷应下后告退。
目送其离开,郭太后说道:“宗正,庸碌之辈,素来以司马氏马首是瞻,皇帝何以重用之?”
曹璜叹道:“权宜之计,不得不用,且此事当以燕王为主。”
不要说曹楷,整个宗室都没什么出彩的人物,毕竟高平陵之变中,曹氏最后的人才被干的差不多了,也就燕王曹宇因为与曹爽争权而幸免。
作为曹璜的生父,曹宇是绝对值得信任的。
“燕王封地邺城,行事不便,朕欲迁封其往渔阳,授幽州刺史,以稽康为别驾,并请范粲为渔阳太守,督造船只。”曹璜说道。
郭太后问道:“何以选渔阳?”
曹璜回道:“渔阳范氏迁徙各地,本地无豪族,少掣肘,便于行事,且有河流,直通大海,境内土地平旷肥沃,利农桑,又联通辽东,利商贸。”
渔阳就是后世的京津一带,地理条件不用多说,如果曹璜计划能实现,那么可以顺势拉拢边将以至于收买鲜卑为外援。
郭太后没想那么多,只点头说道:“范粲大贤,齐王芳被废后,屡征不应,居于车,不言语,天下莫不赞其忠义,若能请其出山,事必成。”
曹璜说道:“如今可用者寥寥,郭氏多英杰,母后当召入朝中听用。”
郭太后眼睛一亮,然而尤豫着说道:“外戚干政乃是大忌,恐为外臣非议。”
曹璜说道:“分封,大势也,纵使司马氏亦不敢逆,顺势用郭氏子弟,外臣不会反对。待证明能力,随同出征,建功立业而后外封,则郭氏万世不移也。”
“哀家便召郭氏子弟入京。”郭太后痛快地应下。
皇帝这么会做事,太后不能不给面子啊。
安抚了郭太后,曹璜带着几个太监往宫外走去。
到了宫门口,王羡主动领着卫士行礼。
曹璜诧异地问道:“宫门尉不查验凭证?”
王羡回道:“天子至尊,无处不可去,臣不敢。”
态度转变的如此丝滑,几乎让曹璜以为他改换阵营了。
并没有。
当曹璜车子驶出宫门,王羡领着数百人马护卫左右。
看似护卫森严,其实是明晃晃的隔离。
干什么都不方便。
不得不说,司马昭的反应很快,也足够上档次。
大部分人只能看到司马氏对皇帝的保护,却看不到其中的隔离效果,自然对司马氏赞誉有加。
而皇帝出行如此兴师动众,难免被人诟病。
皇帝才不在乎。
去看司马孚。
曹璜想逐一拜访朝臣,能不能拉拢无所谓,关键是司马昭信不信他们没被拉拢。
司马孚正在研究分封策,接到皇帝来看望他的消息,当即回到了床上。
曹璜两连问把他干得当场红温,不得不称病而走,这两天又没去给曹璜上课,自然不好相见。
又不能跟司马师一样拒绝皇帝探视,就只能装病了。
当曹璜在司马孚长子司马邕引领下到了卧房外,通过窗户看到司马孚正在睡觉。
“太傅乃国之柱石,当妥善照顾,尔为长子,当殷勤伺候。”曹璜说道。
司马邕附和。
要是司马孚忽然生病死了,他几个儿子都得回家守孝,立刻就有大量的权力真空。
可惜,只能想想。
司马孚养生有术,比司马懿还坚挺,曹璜也干不掉他。
但凡曹璜敢谋划干掉司马孚,立刻就是暴毙的下场。
嘱咐司马邕好好照顾司马孚,曹璜离开。
前往太尉府。
太尉,天下武官之首,统帅天下兵马大权,如今,军权自然握在司马昭手中,太尉高柔也就管个后勤。
但是,如果司马昭出了意外导致大将军空缺,就该高柔接掌军务。
当听到皇帝驾到,八十七岁的高柔出来迎接。
曹璜远远跳落车,快步走到近前扶住高柔,说道:“太尉乃国之柱石,当安坐中堂以待朕。”
高柔说道:“臣岂敢以年老而无礼。”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朕当为天下人表率,太尉安心即可。”曹璜说道。
说着废话进了太尉府,落座,曹璜又亲手给高柔递茶。
姿态很低。
不仅是为了拉拢高柔,而是这年头对年长者就是要殷勤。
闲话说完,曹璜问起高柔对分封的意见。
“臣以为此乃万世不易之策,陛下圣明,秦皇汉高不及!”高柔赞不绝口。
他出自陈留高氏,首先考虑的是家族。
“此策虽好,却有疑虑。”曹璜说道:“若功臣皆出于外,国内空虚,恐为敌所趁。”
担心司马昭干你是吧?
高柔微微一笑,说道:“分封之基,在于国强,国强于安定,何为安定?上下有序也!”
放心,在分封策正式实行之前,那小崽子动不了你!
听到高柔的回答,曹璜笑了。
无需把话说明白,心照不宣即可。
“太尉子孙皆俊杰,因避嫌而少有出仕,如今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何不令其出仕历练?”曹璜问道。
“父子祖孙同列朝堂,不妥。”高柔拒绝。
顺便嘲讽了一下司马氏。
真正有节操的人,不会让父子同时做官的。
曹璜说道:“朕尚需进学,然太傅身体不虞,以至于朕无所请益。高氏家学渊源,太尉诸子尽得精髓,当为侍讲。且分封策初出,尚需完善,可查漏补缺。”
高柔想了想,说道:“臣幼子光,精通刑律,可为陛下讲法。”
“依法治国,上下皆安,大善。”曹璜欣然接受,又道:“闻太尉次子诞刚烈果断,有韬略,英武过人,可辅佐燕王于幽州练水师以图三韩。”
高柔说道:“攻三韩,由乐浪出兵为最上。”
不同意高诞入曹宇麾下。
可能是觉得曹宇不行。
曹睿病重时,以曹宇为大将军并辅政,然而曹宇没做几天大将军就被曹爽抢了位置。
别管内情如何,都显得曹宇很无能。
当然,作为皇帝生父,高柔不好直接吐槽曹宇,只能通过反驳曹璜策略的方式婉拒。
曹璜笑道:“乐浪四郡,地广人稀,粮草不足,难供大军,陆路千里之遥,靡费无数,而海路快捷,且能出其不意。若能由海路击灭三韩,则可南下,直击吴逆腹心之地乃至于建业。”
高柔眼睛一亮。
曹魏水师薄弱,因此屡次出兵孙吴而锻羽而归,如果真能走海上跳过长江天险,取孙吴则如探囊取物。
不得不说,这是个很好的想法。
海船好不好造?
区区倭国野人尚且能乘舟渡海,华夏贵胄行事,易如反掌!
诸夏的自信。
“陛下谋算深远,臣钦佩,当令臣子诞辅佐燕王行此大事。”高柔说道。
曹璜拉起高柔的手拍了拍,说道:“朕静候高氏俊杰就任。”
“旬日必至。”高柔承诺。
哪怕司马昭来了也阻止不了。
高氏门庭不逊司马氏,高氏的决定轮不到司马氏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