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世家林立,太原有五家,郭氏为其一。
在本朝,郭淮与其子郭统皆官至刺史,而如今郭配为吏部尚书,声势不减当年。
东汉末年战乱不休,阳曲县几近荒废,曹操在阳曲镇重置阳曲县,并制屯田都尉治之。
去年底,朝廷颁发政令,除幽州及各边关之地以外,废屯田,典农中郎将为郡守,校尉任县令。
典农校尉有兵有田有粮,而县令只有治民权,改任后职权大减。
然而阳曲县的典农校尉田方却很乐意。
因为阳曲的当家人是郭氏。
此时,田方正陪着郭氏宗老郭晓漫步于田间。
此时正该忙于春耕,田里却无人耕种,只有一队队手持长棒的丁壮在巡逻。
“宗老,刁民冥顽不灵,不若另选庄客来耕种?”田方说道。
郭晓说道:“两千户田客,岂能使之流离失所?”
看着他满脸慈悲的模样,田方真想一拳打过去。
阳曲二十万亩屯田,已经被郭氏侵占了一大半,如今朝廷废屯田,他家便把剩下也占了。
不仅占地,还要收人。
郭晓下令禁止耕种,以此逼迫屯户转为郭氏庄客。
庄客带了个“客”字,实际是奴隶,只不过将卖身契奴换成了佃租契约而已。
不是郭氏心善,而是想要缔结卖身契,要先给卖身者一笔钱,去官府做公证同样要花一笔钱,佃租契约则无需任何花费。
心黑至此……想到家里的那箱子黄金,田方只恨自己没有机会行此黑心事。
“宗老,依在下浅见,不如挨家挨户打过去……”
“郭氏,天下名门,岂可自败门风?”郭晓抬手打断田方,说道:“总得让那些田客心甘情愿才好。”
“只怕迁延日久,误了农时。”田方说道。
郭晓笑着说道:“无妨,五万地而已,便当轮休。”
“亦可作为牧场养些牛羊。”旁边陪同的郭雀说道。
“郎君慎重。”田方说道:“去岁,燕王扫荡塞外,斩获无数,幽冀两州牛马羊价格大跌,今年,朝廷置并州刺史与护匈奴中郎将,恐怕会复制幽州故事,若大量饲养牛羊,或会折本。”
郭雀说道:“岂能连年用兵?多养两年而已,决计不会折本。”
就在三人闲谈时,远处传来嘈杂。
数十个扛着锄头的屯田客欲进地里,却被郭氏家丁阻拦,双方因此争吵起来。
没吵一会,有家丁抡起长棒打了过去,那些屯田客见状,挥舞着锄头反打了回去。
屯田收获为官八民二,然而种子农具耕牛皆由官府提供,只要不绝收,屯田客总有一口吃的,而且不用承担徭役。
变成佃户后,可以拿三成,然而要自己承担种子农具耕牛,但凡年景不好,收获甚至抵不上投入,而且还要承担徭役。
屯田客当然不愿意改变现状。
所以,他们想去种之前属于自己的田,却被郭氏家丁阻拦,以致于打了起来。
“来人!”田方喝道:“刁民聚众闹事,全部抓起来!”
随行的县尉一声吆喝,带着衙役冲了过去。
屯田客敢跟郭氏家丁打,却不敢跟衙役动手,不一刻,全部被锁了起来。
“愚民而已,罚千钱即可,小惩大诫嘛。”郭晓笑着说道。
田方附和道:“宗老此言大善。”
没钱?卖牛卖房卖儿卖女,哪怕把自己一起卖了,也绝对凑不够一千钱。
因为阳曲商业由郭氏控制,价格多少郭氏说了算。
田方却不在意屯田客会有多惨,他只在乎自己的钱箱里的黄金会增加多少。
此时,洛阳城外,曹璜在耕田。
天子率耕,老秀了!
就在曹璜装样子时,阮籍打马而来。
没等他下马,曹璜叫道:“校尉来的正好,帮朕拉犁。”
阮籍跳下马,问道:“陛下何以不用牛?”
曹璜说道:“制了新犁,试试。”
阮籍为难地说道:“臣不务农事,实不知犁之好坏。”
世家子,哪怕是标榜耕读传家的存在,其任务就是读书,并不会亲自下田耕作,除非需要以此养望。
曹璜说道:“若为牧民官,岂可不知农事?”
“臣勉力一试。”阮籍卷起袖子,当起了牛马。
他也不知道皇帝的新犁有什么好处,反正用埋头拉,幸好他素来练剑,近来又戒了酒,不然肯定累趴了。
“此次前往雍州征集军队,如何?”曹璜问道。
阮籍回道:“步兵营与虎贲营各选精锐一千五,与虎贲混编,可得六千精锐,足以保护皇宫。”
曹璜又问道:“边军士气如何?”
阮籍回道:“闻与蜀交好,兵丁皆喜不自胜,显然苦战久矣。”
曹璜说道:“雍州如此,凉荆扬徐等边军必如此,若不早谋吴蜀,难矣。”
军兵不想打就不能随便打,这也是羊祜陆抗能和平相处的原因之一。
闲聊几句,话题又转到了皇帝生日上。
“太祖文帝明帝皆有名望,然外国来朝者寥寥,今陛下诞辰,三韩、州胡、夫馀、匈奴、鲜卑、于阗、疏勒、大宛、康居等国皆来朝,实乃前所未有之盛事。”阮籍说道。
曹璜说道:“西域诸国来朝,皆朱士行宣扬王化之功,以后当为惯例,遣使西行,互通有无。”
“陛下宏图大志,臣定尽心竭力。”阮籍气喘吁吁地说道。
曹璜笑道:“欲建不世之功,当先强体魄。”
阮籍反驳道:“臣已戒酒久矣!”
曹璜哈哈一笑。
能让阮籍把酒戒了,除了忠君报国的大事,还能有什么呢?
让阮籍歇了一会,曹璜又换了曲辕犁。
此时,少府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曲辕犁比桌椅更吸引世家。
因为占有多数土地,所以世家对能够提高农业生产效率的技术很有兴趣,当皇帝证明了曲辕犁的优越性,世家便闻风而至。
跟桌椅一样,曲辕犁没什么技术难度,基本上就是一锤子买卖,但是小赚一笔没问题,起码能保证研究经费。
而此时,司马昭正在接见张郁。
“吾闻先生父曾为刘璋臣,后投刘备是否?”司马昭问道。
张郁回道:“丞相父先为汉臣,复为魏臣,如此而已。”
司马昭哈哈一笑,又问道:“乱世不结,身不由己,先生可愿助魏统一天下?”
张郁说道:“魏祚不久,丞相若想取而代之,吾主必倾力相助。”
司马昭故作不悦,说道:“魏国势大,上下同心,何言国祚不久?”
张郁冷笑道:“魏祚久,则司马不久。请恕在下直言,以魏国当今局势,丞相若不早做打算,悔之不及。”
操,老子的名声都坏到蜀国了!
司马昭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道:“吾但求外封,别无所图。”
张郁说道:“皆言魏天子能容人,易地而处,丞相可能容弑君者?远走海外,苟安一时而已。”
要是吴国使者在此,必然大呼英雄所见略同。
表面兄弟。
魏强而吴蜀弱,只有挑拨魏国内乱,两国才能趁虚而入。
司马昭没有吐露心迹,端起了茶杯,张郁怕言多必失,便告辞离开。
待张郁离开,司马亮问道:“兄长何不纳蜀国善意?”
“其心不良。”司马昭摇头说道:“吾知弟心急,然欲晋王位,非以灭蜀为由,如此,岂能借蜀之力?”
司马亮说道:“仅凭中枢军力,怕是难以服众。”
“吾自有计较。”司马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