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要贾芹现在放弃来钱这么快的路子,去找个安稳踏实的营生,每月挣那仨瓜俩枣的银子,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耐性。
周氏把他生出来,又亲手把他养这么大,岂能连他的心思也看不出来?
见好话都说尽了也还是劝不动他,索性就攥着帕子开始抽抽噎噎地哭嚎起来。
“我的命可真是苦啊,年轻时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忽然没了丈夫,日子过的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
“等着费力八叉把儿子拉拔大,以为终于能享享清福了,儿子还不听我的话!”
“以前没过上好日子,算我命苦;现在整天吃这些陈米陈面的,我也认了;将来要还让我没了儿子,吃糠咽菜,那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儿啊?”
“不如干脆上吊死了呢,省得在世上活受罪。”
周氏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偷看贾芹的神色。
见其还是不为所动,便真的有些伤心起来,哭得倒是更加真情实感起来。
贾芹听她哭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
反正他娘是一不顺自己心意就哭,至于什么时候是真哭,什么时候是装哭,就得自己分辨了。
像眼下这样,就是从假哭变成真哭。
贾芹心里还没拿定主意,又嫌弃跟他娘说不通,便想着找件事情糊弄她一下,叫她分分神,省得整日没事干,老是盯着自己。
“您不是说从前每年都受珍大奶奶接济,今年怕是黄了嘛。”
“依我来看的话,不见得一定如此,兴许其中还有几分油水可以捞。”
“就不知道谁有这份儿胆识了!”
他的话越说越慢,似是在故意提点周氏。
果然,周氏一听关乎自家利益,连哭嚎也顾不上了,拿帕子擦净眼泪,目光灼灼地看向贾芹。
“你仔细说来我听听,油水从哪里捞?”
贾芹见计策管用,说得便越发起劲,“前儿我打杨梅竹斜街经过的时候,正好碰见一人,您猜是谁?”
周氏摆手,“我不猜,你别拿我打镲,赶紧麻利地说。”
见她不听忽悠,贾芹只能如实道来,“我碰见珍大奶奶了。”
“我亲眼看着她进了一间铺子,后来还专门找人打听了才知道,原来那铺子就是她的。”
“咱们先前都以为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宁府抄了以后她必定再难有好日子过。”
“现在看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话是真真儿没说错。”
“官府都把宁府翻得底儿朝天了,人家出来之后,日子照样过得还是那么滋润。”
“她以前不是经常接济咱们家嘛,现在您要是求上门去,说日子过不下去了,难道她还能干看着咱们娘俩饿死不成?”
周氏也觉得儿子的话说得对,“是这个理儿没错。”
“你爷爷要不是跟着他们家出去打仗,又怎么会死在外面,连尸骨也找不回来?”
“你爹也是因为你爷早早儿地没了,打小身子没养好,才会坐下了病根儿,以至于年纪轻轻就抛下我们娘俩走了。”
“祖宗早些年就替咱们出完了力,吃完了苦的。”
“现在咱们日子过不下去,找他们接济也是应该的。”
周氏嘴里一边儿念叨,一边儿连连点头,也不知道是想说服自己,还是说服贾芹。
“芹儿,你去给我打听打听,看咱们家这位大奶奶住在哪里。”
“不然我直接去铺子里找她,万一要是人没在,反倒劳累我白跑一趟。”
贾芹:“…………”
他娘可真行,宁愿儿子跑断了腿,也不愿自己多走一步。
“要不我出银子,给您雇顶轿子,您坐着轿子去?”
言下之意,别害怕多跑几趟腿了,又不用您出钱。
最好也别叫我四处里求爷爷告奶奶地出去给您打听了。
周氏却略带疑惑地看着他,“以前他家是公府,咱们上门求接济,坐着轿子去也没什么,总归比起他们家来,咱们到底是穷得厉害。”
“但是现在他家公府没了,我再坐着轿子去,会不会有些不好?”
听得贾芹心里是又喜又悲。
高兴的是银子保住了,不用出钱给他娘雇轿子了。
悲伤的是,他得满世界打听消息去了。
等到把消息打听清楚了,估计腿也得被溜细一圈儿。
谁知周氏此时又有了新的主意,“不成,你还是得把雇轿子的钱给我。”
“我为了咱们家,才去辛苦跑这一趟,雇轿子的钱就当我的茶水钱了。”
“再说了,我没法儿坐着轿子去,但我可以坐着轿子回来啊。”
“所以你还是把钱给我吧。”
贾芹也不想为三钱二钱的银子在这儿掰扯半天,还不够耽误功夫的呢,便爽快答应下来。
“行,我说了给您出轿子钱,绝少不了您一点儿。”
周氏把银子揣进荷包,立马翻脸不认人,开始使唤贾芹,“记得帮我把大奶奶住在哪儿打听清楚。”
贾芹看着才刚伸出来的手,上面的银子已经没了,但自己的差事是一点儿也没少。
主意是自己出的,雇轿子的钱是自己给的,现在还要再去打听消息。
合着忙活了一阵儿,他是闲得给自己找事儿做呢?
他娘的注意力是从自己身上挪开了,但是他也没好到哪儿去,这究竟算怎么个事儿啊!
等着贾芹费了好大功夫,终于把尤氏的住所打听来了,周氏也早就打点好了一身的行头。
看着炕上打了补丁的破衣烂衫,贾芹想了半天,“咱们家有这东西吗?您打哪儿翻出来的?”
“我今天刚改的,怎么样,像不像?”
“废了我好大功夫呢,又是去布庄里买旧布,又是缝补丁,忙活了一整天,总算做完了。”
贾芹:“…………”
到底能要回来多少银子啊,费这么大功夫,下这么多本钱,能有往里搭进去的多吗?
心里犯嘀咕,也不耽误他面上努力夸奖周氏。
“挺好挺好,真费心了。打眼一看就知道,绝对是穷到没饭吃了。”
周氏也自豪地不行,“是吧?我还上身试了试,我自己瞧着都觉得可怜,恨不能扔两块银子接济一下。”
“要不我重新穿上,你再帮我掌掌眼?”
贾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