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与赵嬷嬷说了一回话,估摸着儿子快过来了,才换上早已备好的丧服。
除了命人备好马车,她在心里也开始盘算着贾政的丧仪种种。
等着贾兰一到,简单了解情况,便被李纨带着去往尤氏的住所,与其商议如何理事才好。
贾珍仍为族长,尤氏也还暂管过族中诸多事宜。
加上她料理过贾敬的丧事,已经有足够的经验了。
当时虽有李纨在一旁的相助,但能处理得事事妥帖,也足可以窥见尤氏的能干。
现在宁荣两府俱已被封禁,贾政的棺椁又在南疆不能回来,到底该在何处祭奠,丧礼如何操办,亲友如何告知,李纨想找尤氏商量一二,顺道也请她帮帮忙。
不等马车停住,银蝶就已经等在外面了,见着李纨带着兰儿下车,几步赶上前来说道:“大奶奶,我们奶奶正等着您来呢。”
李纨和兰儿纷纷加快脚步,不多时便见到了尤氏。
尤氏:“来得正好,刚才我还在替你发愁呢。”
“现在咱们家要什么也没有,二老爷这事儿到底如何料理才好?”
“就我们家老爷的事来看,你得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烛火等物,还得分派各色执事人等,又得知会诸位亲友。”
“钱财还是其次,只是手里没有可用的人,事儿就要比我那时难上几成去。”
看她急得团团转,李纨拉住她的手,“就是知道事儿难办,所以我这不是来搬救兵了嘛。”
“你别急,咱们坐下说。”
“以前家里每每出了丧事,都有一套成文的规矩要走。那时咱们家有国公府的名头在,什么事儿比规矩低了都瞧着不像样子不说,咱们自个儿也怕被亲友耻笑。”
“只是现在,咱们家到底不比从前了。”
“以前国公府邸的规矩礼仪,咱们现在用了便是逾越规矩,所以必是得从简的。”
“如今府里的爵位、老爷的官位都已摘了,咱们就是平头百姓,再操办丧仪的话,甚至都不用请旨上书,自己在家操办也就是了。”
尤氏被李纨这么一劝,急哄哄的脑子猛地一清,心里的焦虑顿时被抽空。
“关键时候还是你脑子清醒,我都有些急糊涂了。”
“其实仔细想想的话,二老爷的棺木在南方,最难的不过是派人将其运到金陵安置。”
“其他的,不过是量力而行罢了。”
李纨点头,“场地的话,咱们家两座府邸虽然没了,但家庙还在,只在那里布置灵堂进行祭奠就可以。”
“通知亲友的话,兰儿先去告知宝玉,到时候他们叔侄多辛苦几天,挨着敲门说一遍也就是了。”
“咱们只通知紧要的亲眷世交,至于其他故交,来不来全看对方心意。”
“要是不嫌弃咱们家败落,还愿意前来祭奠的,咱们记着人家的情。”
“那些不来的,以后不再往来就好了。”
兰儿见他娘处理起来头头是道,还给他安排了任务,便试探地询问,“除了通知亲友,可还有旁的需要儿子去做?”
李纨摇头,“暂时没有,你带着武定去,把柳生和双喜留下我使。”
“你先去代儒太爷家里通知,他年岁高了,你缓着些说。”
“要是他问起丧仪布置这些,你就说我们孤儿寡母的,既没有主意,也没有人手可用,想请他到铁槛寺帮忙操办操办。”
兰儿也是机灵,直接举一反三,“不管谁问起来,我都这么说。”
“等着人到齐了,具体怎么操办,只管叫他们商议去吧。”
李纨点头,帮他穿上带来的青灰棉布斗篷,“是这个意思。”
说着轻声嘱咐他,“你说的时候软和些,再低下头,看着能更落寞可怜一点儿。”
等着李纨拍拍兰儿将其目送出去,回头就听见尤氏轻哼一声。
“我说你手下无兵无将,怎么也不见着急呢?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李纨笑着看她,“咱们家下人全都散尽了,他们这些人家却还是照样的使奴唤婢。”
“我难道还不能问他们借几个人使使了?”
尤氏目光探究地看着她,“你心里打的‘好’主意,恐怕不止这一个吧?”
“方才在兰儿耳边嘀咕什么呢?怎么还藏着掖着的,生怕我听见一样?”
为了让李纨实话实说,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还装出一副怨念很深的样子来:
“合着我在这儿为你着急上火,结果你倒好,来我这儿稳坐钓鱼台来了?”
李纨看着她求知欲这么旺盛,笑着扔下一根胡萝卜,“等咱们到了铁槛寺,我就告诉你。”
尤氏重重地哼了一声,“不说就不说,当我真想知道呢?”
“我的东西早就叫人收拾妥当了,你的可带齐了?要是也好了,咱们这就走吧?”
李纨又打量了一遍自己和尤氏,穿着的衣裙都是棉布的,头上钗环全无,只用木簪挽住头发,身上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咱们走吧,不用非等到铁槛寺,路上我就跟你说。”
车上,尤氏解除迷惑之后一个劲儿地打量李纨,“这种主意都能想得出来,难道你脑子天生比我大一些?”
李纨白她一眼,“兰儿卖惨是一回事,他们出不出银子又是另一回事。”
“再说了,要真是银钱不凑手拿不出来,那不出钱,总该出把力气吧?”
“总不能趴在咱们两府身上啃了这么多年,养出一群白眼狼来吧?”
“就是真的一群白眼狼,我今儿也得叫他们持经打幡,出一把子力气。”
“对了,我先前还使人去通知了宝二奶奶,待会儿她过来之后,要是愿意张罗的话,你别跟她犟,一切由着她来主张便是。”
尤氏啧啧称奇,“原以为,叫人攒银子治丧,这条路子已经够离谱的了。”
“不想你竟还有一条新路子?”
“怎么,这是打算叫薛家出银子,给你们家办丧事?”
李纨嗤她,“呸,什么叫我让薛家出银子?”
“怎么着,这会子,她薛宝钗不是宝玉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宝二奶奶了?”
“既然同样是老爷的儿媳,那她不该为其操办丧事?”
尤氏:“…………”
不仅嘴皮子说不过她,甚至还觉得,她的歪理听起来有点儿意思。
“反正到了那儿,我听你的指派行事。叫我撵狗,我撵狗;叫我捉鸡,我捉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