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江苏抚院衙门
贾政不解的看着贾环,问道:
“你是说这些弹劾你的折子都是你让他们写的?”
贾环点点头。
贾政更加不解,念道:
“贾环倚父辈之官威,横行乡里;仗衙内之势力,羞辱缙绅。民怨因之沸腾,士林无以为生。江南小儿,闻恶名而止啼;三吴缙绅,见都尉而回避。此等恶行,上损我皇帝体念民生之意,下坏彼百姓安居乐业之念,致使市井萧条,商贾闭门;村落丘墟,野犬吠日。
“此等悖逆圣教、败坏纲常之恶徒,还望我皇上重重惩治,如此方能正法纪、安民心、清吏治。
庶几可以挽回士子之心,不伤圣上之明。
“臣等江南致仕老臣谨奏。
“这也是你让他们写的?
“你知不知道这道表章奏上去,你就是天下士林之耻了!”
贾环笑道:“父亲不必忧虑,咱们一次交上那么多银子,总要让上面那位安心才是。”
贾政:“那也不用你这么骂自己吧?”
邬先生在一旁笑道:“东翁,您是熟读经史,岂不知萧何在关中,多占民田以自污吗?
“今日三爷此举,恰恰和萧相国一致,东翁又何必多虑呢?”
听了邬思道这话,贾政郁闷的把奏折的副稿扔在书桌上,长叹一口气道:
“我也是忧心子玦的名声,这天下士林看东南,一旦恶了东南士大夫,这以后,我怕子玦再无立足之地了!”
邬先生摇摇头,心道:“以三爷之才智,假以数年,何须士林容他?反要看他容不容得下士林,岂不闻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从来不读书乎?”
贾环笑着看向邬先生:“先生,这奏章还得由您送上去才行啊!”
邬先生笑着点点头。
也是,别人送过去的,恐怕雍平帝也信不过。
只有自己把这道奏章送上去,才能彻底坐实了贾环在东南强卖官职的恶名。
以雍平帝的性格,贾环能为了皇帝筹银子不惜得罪整个江南的士族大家只会更加信任贾环。
贾环又问道:“要不先生也写一道奏章骂骂我,要不我怕火候不够啊!”
邬先生摇摇头道:“那样就画蛇添足了!
“三爷何必试探邬某?
“邬某在京师佛寺中,如笼中鸟、釜底鱼,一点儿自由也没有。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青灯古佛了却此生的时候,是三爷设计救我出来,我岂能恩将仇报?这是一。
“邬某之才,老头子知之而不能用之;那位用之而不敢尽之;三爷不惟能用之,而可以尽之。邬某敢不为知己者死乎?此其二!
“这第三嘛,三爷所做之事,邬某虽然看不明白,却也知道将来是要彪炳史册的大事,使姓名书于竹帛而名扬千古,此邬某之愿也!
“纵九死而不悔者,邬某之心也!”
贾环闻言,肃容而拜:“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
贾政虽然一开始听得懵懵懂懂,老头子是谁?那位又是谁?总不会指太上皇跟圣上罢?
贾政笑着摇摇头,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或许值得是邬先生以前的东家也为可知。
等他听到贾环最后那句话,吓得站起来,说道:
“子玦不可胡言,邬先生确实有不亚于张良之大才,可这话却不是你能说的!
“这往小了说,叫引喻失义;往大了说,就是有人参你一个心怀不轨都是轻的!
“以后可不敢胡说了!”
说完,他转向邬先生拜了一拜,说道:
“先生勿怪,小儿不学无术,口无遮拦,唐突先生,我一定让他改正。”
邬先生跟贾环相视一笑,他把贾政扶起来,说道:
“东翁,咱们私下说话,何必有这么多顾忌呢?咱们心照不宣即可。”
贾政以为邬先生是说不跟贾环说话没把门的这种行为一般见识,心里越发感激邬先生,心道:邬先生还是个厚道人啊!
邬先生看着贾政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道这人果然心思周密,三爷才露个头,他就立马打断,是个谨慎的人。
三人心思各异,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大笑起来。
神京贾府
戴权前来宣旨,说有旨意给荣国府。
这荣国府有头有脸的男人只有贾政跟贾环,偏偏两人都不在京中。
其他的人,贾琏去喝花酒还没回来,贾赦是个废人,显然没资格出来接旨。
一时间,竟然连一个能接旨的人都找不出来。
贾母看见一家人吓得惶惶然的样子,不禁哀叹一声,吩咐道:
“慌什么?宫里来宣旨必定是有好事,你们慌张成这个样子,我荣国的体面都被你们丢光了!
“它日传出去,我贾家岂不成了神京勋贵里面的笑话?!
“凤丫头,既然你男人不在,你现在去喊宝玉,就说我说的,让他替他老子出来接旨!
“其余男丁,赶快摆好香案,再按辈分大小,依次排好,准备接旨!”
随着贾母一道道命令的发出,原本有些混乱的贾家逐渐安静下来,
很快,香案都摆好了,大小男丁也都跪好,只是宝玉却迟迟未至。
眼瞅着戴权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贾母一边派人再去喊宝玉,一边笑着对戴权说道:
“内相先坐下喝杯茶,这天寒地冻的,喝杯茶暖暖身子,传旨也不急在这一时。”
戴权勉强一笑,说道:“老太君,圣上性子严厉,咱家在外面再不敢胡作非为、先私后公的。
“今儿这天就是冻死咱家,咱家也不敢在传旨之前喝您的茶。
“您老要是真心疼咱家,就赶快找人接旨吧!”
贾母正要狠心说自己出来接旨的时候,戴权不阴不阳、不男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咱家听说存周公不是有一个嫡孙吗?既然宝二爷不在,何不让他接旨呢?”
贾兰听了这话,越众而出,跪下说道:“草民贾兰代替家祖接旨。”
戴权笑了笑,把晋封贾政为一等将军的旨意宣了。
贾兰叩首道:“草民贾兰代臣贾政恭领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贾兰接过圣旨,戴权不禁夸赞道:“小公子年岁虽小,却拜舞如仪,不愧是存周公之孙也。”
贾兰笑道:“多谢内相谬赞。”
说着,咬咬牙把贾环给他买文具书籍的银票掏了出来,不漏痕迹的塞进戴权的袖子,笑道:
“请内相喝茶。”
戴权见了,恍然间似乎看到了几年前第一次来宣旨时,接圣旨的贾环。
想到贾兰掏银子之前的表情,他笑道:“小公子,咱家跟你叔叔交情深着呢,咱家也就不跟你客气了。
“银票我收了,看你年纪小,咱家提点你几句,有时候给银子不要心疼,别人不收才是真正的头疼。”
贾兰也知道戴权为什么这么说,红着脸笑道:“多谢内相教诲!”
戴权看贾兰竟然没哭,心里更是喜爱不己,笑道:“成,不愧是贾子玦的侄子,倒是有你叔叔几分风采!”
说完,摸摸他的头,就走了。
贾兰回头看时,贾家大小男人都以一种既敬佩又妒忌、既庆幸又懊悔的眼神看着贾兰。
贾兰瞬间起了一个念头:大丈夫当如贾子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