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冷风中,身穿大衣的云野翔,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站在那熟悉的院子外。
我到底在做什么。
云野翔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砰砰砰——
他上前敲门。
一个面容憔悴的老婆婆轻轻地打开门。
“欢迎,您有什么”那苍老的声音兀地一滞,随即附上一层震惊,“翔翔?你”
云野翔点点头,说道:“妈,我忘了点东西,回来拿。”
“是是吗?”就算他这么说,那个老婆婆脸上依然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笑容,“进快进来,外面冷,快进来!”
她紧紧抓着云野翔的手,就像一个害怕风筝断线的孩童。
片刻后,云野翔便坐在暖桌旁,他看着端来冒着热气的麦茶和粗饼干的那个老婆婆,假装不在乎地问道。
“妈,那个臭老头不在这吧?”
“放心吧,他不在这里,你安心待着,忘了什么妈去给你找!”云野母亲紧张地看着他。
“你爸最近几天烂在家里,门也不出,饭也不想吃,我干脆把他赶出门帮我买菜去了,你就放下心吧!”
她咽了咽口水,解释道。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
“老太婆,开开门。”
云野翔一听,是那个臭老头的声音,只不过不复之前的十足中气,这会儿倒是低沉下来了,像漏了气的气球。
语气也不像之前那么冲。
云野翔巍然不动,片刻后,一个行将朽木的老头走了进来。
他的胡茬很乱,看起来许久没刮,穿着一件很厚的羽绒服,只是早已“锈迹斑斑”,而且,明明很宽很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不那么合身,准确的说——佝偻。
像一个孩子穿着大人的衣服。
明明之前还是一个干净利落,不苟言笑的老人,如今却像一个流浪汉。
佝偻的老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猛地一睁,浑浊的眼珠子抖动起来,他干巴的嘴皮子颤了颤,沙哑道:
“来了?”
云野翔沉默点点头。
云野雄助扶着门框,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原本刚硬的老人,此刻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
他抿着嘴唇,别扭地说道:
“你坐啊。”
“哦,嗯”云野雄助愣愣地坐了下来。
云野母亲拿着菜去厨房处理了,只留下两人呆在沉默得窒息的客厅。
“我回来,是忘了点事情。”
云野翔突然开口。
“啊,嗯。”云野雄助先是摆出愣愣的样子呆了一会儿,才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点点头。
像一台过时的电脑,准确地说——
——像一个老年痴呆。
他这次回来,是来询问眼前那个臭老头关于信件的事情,可看到臭老头这个痴呆的样子,他反而说不出口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到了饭桌上。
云野翔看着手中的筷子,突然开口:
“大学时候,你写的信,”云野翔低着头,“之前说丢掉了什么的,是假话。”
面前那两位老人猛地一抖。
云野雄助盯着云野翔,而云野母亲则是盯着云野雄助,生怕他又说什么食不语出来。
见没人回应,他接着说:
“昨天,我把信全都给看了。”
“不像你会写的东西,一点也不像,和我记忆里完全不一样。”
闻言,云野雄助失魂落魄地低下头。
“是吗”他攥着筷子,一个不小心把饭给扒出来些许,“这样啊”
他出乎意料地没提“食不语”的事情,让云野母亲放心地吐了口气。
于是,她便为老头辩解:
“这些信件确实是你爸写的,投递给邮局的时候也是妈亲眼见的,”她显得有些急迫,“对了!你爸他还有写日记的习惯,肯定有记录的!你你等等,翔,别着急,别走,妈去给你找,好吗?”
她哀求似地看着云野翔。
云野翔别过头,答应了。
见状,她急迫地离开了客厅,奔向存放日记的地方。
而云野雄助仍低着头,小口地扒饭,不管是两人“不尊重食物”,在吃饭的时候说话,还是触及到他的“隐私——日记”,他始终没有其他动作。
就算是杂乱的胡茬上粘了米粒也无动于衷。
片刻后,云野母亲就把那本日记给端了过来。
云野翔看起来漫不经心地双手轻轻接过,一看——一本封皮很新的笔记本,看起来平时有好好保护。
打开第一页,写着——于平成10年春,第36本教育心得记录。
往下一翻。
——“平成10年4月2日,金曜日,晴。
我的儿子云野翔正式前往东京大学就读金融系专业。我的教育成功了!
如果没有我的话,说不定翔会被他的朋友给带坏,成为路边的小混混。
虽然很想说全是我的功劳,但是翔的努力也是不可忽视,我对翔能拥有更光明的未来而感到高兴,希望他能成为云野家最光辉的那个人!
另外,初次独自去往陌生城市,他肯定有许多不懂,明天我得写一封信去教育他。”
云野翔沉默不语,接着往后翻了几页。
——“平成10年4月19日,月曜日,阴。
今日已经将第2封信寄出,但邮箱仍然空空如也,我去找邮局申诉,得知翔已经签收了信件。
但不知为何,翔迟迟没有回信。
是大学生活十分忙碌吧,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一心只读圣贤书,连空闲时间都没有。
再等等吧。”
云野翔仍然沉默,接着往后翻。
——“平成10年9月1日,水曜日,晴。
直到暑假结束,翔也没有回家,也没有回信,只是在电话中说在打工。
他能自力更生,我很欣慰,说明我的教育让他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人。
不过,他不回信的事情让我很生气。这么久不回信已经不是有没有时间的问题了,而是态度问题!礼貌问题!
等他下一次回家,我要好好地教育他。”
他兀地轻笑一声,还好过年的时候没回家,否则就样衰了。
——“平成11年3月16日,火曜日。
太让我生气了,翔连正月新年都不回来,要知道这可是传统文化,不尊重传统文化、传统习俗怎么行?!
今早上老太婆打电话给他,我站在旁边听着,发现他说了半天连个正式的说法都没有,到底在忙什么?!
我必须写封信去说他!这孩子不教育不行了!”
云野翔摇摇头,很快又翻过几页,待看到新的内容时,他顿时愣住了。
——“平成11年4月2日,金曜日。
昨天忘记写了,今天补上。
昨天买了一张东京的车票,打算去看看翔到底在做什么。
东京的变化真的很大,不愧是国家最繁荣的城市,东京强,就是日本强。不过,国家什么时候才能关注到像熊本这样的小城市呢?
不过,到底财富冻人心,东京人真是没礼貌,叫我滚回乡下。现在年轻人的教育真是堪忧!
不仅如此,东京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温度,不仅我问路都无人搭理,就连有老人摔倒都不闻不问。
到了东京大学后,打听翔的消息,才知道他居然在一家livehoe里演出,我去听了,感觉还可以。
所以翔这一年都是在忙这个?不过,我并不反对,毕竟兴趣教育也是很重要,只要不妨碍主业就可以。只是有些疑惑,翔居然喜欢这个?
结束之后,我没有上前找他,看到他没出什么事情就可以了。
不过,在回去的路上时摔了一跤,整个人倒在地上,腰痛得无法动弹,一直到站起来都没有人理会。东京人真是冷漠!必须上诉教育委员会加强东京的素质教育!”
腰痛得无法动弹所以现在才会经常腰伤吗。
云野翔已经没有心情再看了,他把心得合上。
明明是教育心得,但却通篇都是记录他的日记,这算哪门子的教育心得。
“你腰伤就是那次去东京落下的吗?”云野翔将日记还给云野母亲,眼神淡淡地看着云野雄助。
“嗯。”云野雄助低着头,沙哑道。
“是吗,”云野翔闭上眼睛,深深呼了口气,“这样啊”
片刻后,他便收拾碗筷站起身:
“我回去了,只请了一天假。”
闻言,云野母亲想要挽留:“这么快?翔,你你不是落东西了吗?”
“不用了,”云野翔走到厨房门口,淡淡道,“我已经找到了。”
他走到客厅,拿起暖桌的大衣,接着便顺势穿上。
从这一刻起,云野翔的内心发生变化了。
他回过头,神情淡然。
“新年,来神奈川吧?”
闻言,低着头的云野雄助和失落的云野母亲全都抬起头来,那眼睛全都闪着无可比拟的泪光。
“别误会,只是小悠说想你们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大门之后,这昏沉沉的城市不知何时露出了清澈的天空,初冬的暖阳披洒在他身上,此时他感觉到如释重负,或者说
——如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