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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唯有见你是青山(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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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孟家。

客厅里,一对年轻男女,正陪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落地窗外,是另一番天地。

车流汇成金色的长河,分割着林立的高楼,那些在古代足以被称作通天塔的建筑,此刻只是沉默地闪铄着千万点光芒,象是夜空被揉碎了,一把撒在人间。

孟沅家占据了极佳的观景位置,这片人造的璀灿星河,就在窗外。

室内,裴季远先生和孟姩晚女士并排坐在主位的沙发上,视线一冷一热,正不疾不徐地解剖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坐在孟沅身侧的谢晦,如坐针毯,感觉自己象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宣政殿上,接受满朝文武的集体围观。

孟家夫妇就象是两尊即将开始博士论文答辩的终极导师。

而答辩席上,只有谢晦一个人。

谢晦坐得身姿笔挺,背部和沙发靠背之间,足足留着一道可以再塞下一个人的缝隙,眼神控制不住的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直直地对上自家岳丈那双冷静又审慎的眼睛。

他不再是那个留着及腰长发的帝王了。

一个月前,谢晦初来乍到,孟沅兴致勃勃地拿起剪刀,要为他设计新发型,结果操刀半个多小时,对着镜子里那颗被自己剪得象是狗啃过的脑袋,孟沅自己先笑得抬不起腰。

用谢晦自己的话来说,比豹房里最不爱干净的母豹子啃过的草垛还难看。

最后,她拖着抱着她不撒手的谢晦去了楼下的一家理发店。

谢晦对于“发之肌肤,受之父母”的那套子理论嗤之以鼻,对头发长度倒是没什么底线,甚至一度觉得剃成光头才是最为简单省事的。

但被孟沅坚定拒绝。

她才不要和一个光头走在一起!

好在理发师倒还是识货,只稍作修剪,就顺着谢晦优越的骨相剪出了一个相当时髦的狼尾发型,前短后长,额前碎发随意散落,既有少年的不羁,又不失凌厉。

谢晦的发尾恰好垂在他自个儿的颈后,随着他微小的动作轻轻晃动。

更重要的是,临着穿越回来的前两天,在谢晦的强烈要求,与宋书愿他们的未来科技干预下,谢晦的身体年龄被下调了十岁。

如今的他,从骨骼到皮肤,看起来都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这种感觉于谢晦而言很奇妙,象是从一个稍稍老化沉重的躯壳里挣脱出来,重新获得了轻盈。

但这轻盈,在此刻岳父大人的目光下,荡然无存。

这一个多月,他被孟沅金屋藏娇在孟沅家隔壁的酒店里,恶补现代知识,从如何使用抽水马桶,到理解内卷和躺平的区别。

他学得很快,至少现在走在路上,谢晦不会再因为看到一辆洒水车而突然抱住孟沅,黏黏糊糊地喊“沅沅,我好害怕”了——虽然孟沅一度怀疑这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谢晦在占她的便宜。

不过,那也约莫着是谢晦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会唱歌、会喷水的巨大铁皮怪物。

“哼。”

沙发对面,裴季远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

他的视线扫过谢晦那头在他看来过于吊儿郎当的狼尾发,又在谢晦颈间的那条银色金属项炼上停顿了一瞬,眉头便一时锁得更紧了。

随即,裴季远先生兴趣缺缺地将视线瞥向一边,仿佛再多看谢晦一眼都是浪费时间,转而俯下身,伸手极其温柔的开始抚摸趴在他身侧打盹的小猫咪。

那几只猫咪,正是被宋书愿他们变成了宠物猫的芝麻、汤圆儿和葡萄,两只黑的,和一只白的。

谢晦被孟沅偷偷养在外,反倒是这三只缩小版本的猛兽在孟沅身边适应极其良好,短短一个月,已经成功用撒娇卖萌,俘获了孟家夫妇的心。

而他俩的叉烧儿子谢知有,他们暂时没敢带回来。

孟沅觉得,让爸妈接受自己有一个自称是孤儿的男朋友已经是极限,要是还在读着大学的女儿再凭空多出一个几岁大的儿子,她怕她爸的心脏会当场需要急救。

反正在他们穿越回现代时,古代的时间是停滞的,所以倒也不必担心。

孟沅看见自家老爹那不赞同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裴季远肯定是嫌弃谢晦这身打扮太象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了。

但那项炼是必须戴的,那相当于是周霁明他们在谢晦身上安装的抑制器,美其名曰“进入新社会的安全保障”,实际上就是个防止他发疯伤人的电子镣铐,兼具定位和报警功能。

孟沅开始不动声色地朝着谢晦挤眉弄眼。

谢晦察觉到了孟沅不断递来的眼色,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他认为最和善、最无害的笑容,看着裴季远,下意识地吐出一个词:“世伯……”

裴季远抬起头,眉毛瞬间蹙成一个“川”字。

谢晦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从“古代士子拜见长辈礼仪大全”切换到“现代电视剧常见称谓速查手册”。

他马上改口,声音都因为紧张而紧绷了一点:“……伯父。”

坐在裴季远先生身边的孟姩晚女士闻言笑了。

和丈夫的冷面孔不同,孟姩晚女士从谢晦进门的第一秒起,就喜欢得不得了。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丝绸改良旗袍,不急不缓地用手肘撞了一下裴季远,然后笑意盈盈地看着谢晦。

“哎呀,到了我们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别那么拘谨嘛,阿晦。”孟姩晚的声音亲切又热情。

她的品味和女儿出奇地相似,都对这种长相精致漂亮、又带着点破碎感的英俊少年毫无抵抗力。

看着自家老婆一双美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谢晦,裴季远眉头皱得更深了。

孟沅在心里大呼成了。

有了自己老母的首肯,在妻管严老爹那儿,此事就算是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九十。

得到未来岳母的首肯,谢晦象是领了圣旨,浑身一松,立刻进入了角色。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把紫砂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赏心悦目的优雅,先给裴季远面前的空杯续上茶水,再给孟姩晚添满,整套动作下来,没有发出一丝多馀的声响。

然后,谢晦先是双手将茶杯递给含笑看着他的孟姩晚:“伯母,请用茶。”

孟姩晚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毫不客气地接过来,轻抿了一口,赞许地点点头:“恩,好茶。”

接着,谢晦又倒了一杯,这一次,他端到了裴季远面前,躬敬地叫了一声“伯父”。

裴季远沉默地磨蹭了片刻,似乎在衡量着什么,最终还是不太情愿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杯茶,一饮而尽。

谢晦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那么一丝丝。

他也为孟沅倒了一杯。

谢晦在南昭也算得上是品茶鉴茶的一把好手,他低头瞧了一眼这茶色茶香。

这茶在现代也属实算是名贵,但在见惯了好茶的谢晦眼里,实在是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谢晦心中不免懊恼。

我的皇后,现在只能喝这些了。

但当着孟家夫妇的面,谢晦哪敢造次,只能压下情绪,在岳父岳母面前丝毫不敢露出任何异样。

孟沅笑着伸手去接,快要触到杯壁时,谢晦却下意识地把杯子往后撤了半分,低声提醒了一句:“小心烫。”

他记得沅沅喜欢喝果饮,尤其是冰的,放在茶水上,应该也是如此。

这个充满保护欲的微小动作,却让裴季远的目光再次锐利起来。

裴季远放下茶杯,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冷不丁地开口问道:“你的名字是谢晦?”

“是。”谢晦点头。

“风雨晦暝的晦?”

“……是。”

裴季远靠在沙发上,双臂环胸:“我记得,南昭有个暴君,也叫谢晦,昭成帝。同名同姓,倒是巧合。”

这句话象是平地惊雷,客厅的空气瞬间又降至冰点。

孟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谢晦。

谢晦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他沉默了几秒,象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始跟孟家夫妇讲述那个已经在酒店里被他跟孟沅排练过无数遍的故事。

“伯父,我没见过我的父母。”

“我是被亲戚送到福利院门口的,当时篮子里就别着一张纸条,写了这个名字,还有遗弃我的原因——我的双亲因意外离世,而亲戚们则没有能力再去抚养一个孤儿。”

“名字是父母取的,至于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我也不清楚。”

谢晦说得很慢,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别人的故事,而他那张极其英俊的脸上,因为这番话恰恰染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令人心疼的破碎感。

孟姩晚立刻就信了,眼框都红了,满脸都是同情:“哎哟,这孩子,从小也太苦了……”

裴季远却不为所动,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对孟沅说:“沅沅,去冰箱里拿几罐儿酸奶出来,顺便去厨房看看,张妈她们的菜准备好了没有。”

这是要支开她,单独审问了。

孟沅心里一咯噔,担忧地看向谢晦,脚下没动。

裴季远立刻就不悦了,脸色沉了下来。

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小公主,怎么一颗心全都向着外人了!

“你去吧,”孟姩晚笑着打圆场,拉了拉丈夫的衣袖,“放心,我们又不会把阿晦给吃了。”

谢晦也对孟沅点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没事。”

谢晦老演员了,他装得很好,对上孟沅时,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浅笑,象是在说没关系,这种场面,他应付得来。

孟沅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磨磨蹭蹭地走向了厨房。

当孟沅端着几罐酸奶从厨房出来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变化。

她不在的这短短几分钟里,谢晦不知道对她的父母说了些什么,总之,之前还板着脸,浑身散发着“我家白菜被猪拱了”怨念的裴季远教授,此刻神色竟然缓和了不少,虽然依旧严肃,但眉宇间那股尖锐的审视意味淡去了许多。

而孟姩晚女士,她看着谢晦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和喜欢,升级到了满溢而出的、近乎母性的慈爱与心疼。

这顿晚饭吃得异常丰盛。张妈拿出了看家本领,满满一桌子菜,兼顾了南北口味和孟家母女各自的偏好。

饭桌上,谢晦的表现堪称完美,他话不多,但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接上孟姩晚的话,并用一种极为真诚的、带着点崇拜的眼神聆听裴季远的“学术教悔”。

他甚至还尝试着给两位长辈夹菜,虽然第一次因为不熟悉刀叉的用法,在吃牛排时不慎将一小块儿牛肉掉在了桌下,引得孟姩晚一阵轻笑,但谢晦脸上窘迫又认真的表情,反而更添了几分讨喜的笨拙。

晚上,孟沅开车送谢晦回他暂住的酒店。

夜色深沉,车窗外流光溢彩,城市的霓虹拖拽出长长的光带。

按照和父母的约定,她不能在外面留宿,只能将他送到楼下,然后依依不舍地告别。

酒店门口,谢晦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落车。

他凑过来,轻轻地吻了吻孟沅的嘴唇。

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不敢再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免得第二天被她那火眼金睛的父母发现。

“那我上去了。”谢晦低声说,眼神里满是不舍。

“恩。”孟沅点点头,心里倒是不太担心他一个人住。

这一个多月,谢晦已经把现代的各种家电用得非常熟练了。

他很聪明,很多东西几乎是一教就会,他可以在酒店里用巨大的智能电视看纪录片,或者玩她下载好的单机游戏来打发时间。

“我怎么感觉,你今天见我爸妈特别紧张?”孟沅打趣,“你以前见我那对假父母,孟献之和郝云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谢晦闻言,不说话了,只是重新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耳垂。

“那不一样。”他轻轻抱住她,显得出离乖巧,“我能感觉到你对他们的态度。你的爹娘……我能感觉得到,你的家人,对你来说特别特别重要。”

说着,谢晦的手臂收得紧了一些,认真道:“所以,我愿意……我愿意像对待你一样,去对待他们。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便要告诉我,我都可以学。”

孟沅的心软成一片。

她伸手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谢晦才象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忽然问她:“沅沅,你娘亲姓孟,父亲姓裴……”

“你随你娘亲的姓?”

“对啊。”孟沅笑起来,“我姥姥他们只有我妈一个女儿,宝贝得很,我爸是入赘的,妻管严,所以我的确是跟我妈姓的。”

谢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孟沅始料未及的话。

“那等以后我们把知有接过来,也让他改姓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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