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伍的声音从走道里炸过来,像一把钝斧劈进白恩月的耳膜。
她尚未从“你一直都在骗我”的漩涡里抽身,就被这声惊呼再次摁进冰窟。
鹿鸣川已先她一步冲向楼梯口,雪片被他带起的风卷得四散。
白恩月下意识伸手去攥他的袖口——
“鸣川,你先听我说完——”
指尖只触到自己披在鹿鸣川身上的外套一角,下一瞬,外套顺势剥落,她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和几片雪花。
男人背脊绷成一把拉满的弓,连回头都吝啬,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近乎碎裂的“咔嚓”声,仿佛再多停一秒,他都会就地崩断。
“鸣川等等我!”
白恩月心脏猛地一空,抓起沾上污雪的外套追上去。
外套被雪水浸透,变得沉重,像夜色凝成的锁链缠住手腕。
但是她不敢松懈,还是追上鹿鸣川的步伐。
“阿伍,到底怎么回事?”
阿伍一边摁亮电梯,一边语速飞快:“沈小姐非要走,我按您吩咐拦着,可她突然发疯一样往外冲,门童没拉住——刚跑到马路,一辆suv打滑,直接”
他喉结滚动,像被自己的话卡住,“我已经拨打了急救电话。”
“suv?”白恩月脚步踉跄,声音卡在喉咙里。
“伤势怎么样?”鹿鸣川冰冷坚硬的声音插进两人中间。
阿伍抬眼看向鹿鸣川,目光里第一次浮出慌乱,“现场出血量很大。”
鹿鸣川无声地握紧拳头,白恩月还试图去牵住男人的手,“一定会没事”
“别碰我。”在白恩月的手碰到对方冰凉的手背的瞬间,鹿鸣川无情地将手拿开,“在我亲眼看到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我是不会再相信你。”
“鸣川”女人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哽咽。
偌大的空间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阿伍看着眼前这反常的一幕——在他眼中最恩爱的两人,竟然产生了类似仇恨的情绪。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脚步向后退了两步,一直退到角落。
以往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在此刻却显得无比煎熬。
电梯“叮”一声抵达一层,门尚未全开,鹿鸣川已侧身挤出去。
酒店旋转门依旧正常,门内暖黄的灯光,把雪幕切成碎片。
门口外围了一圈人,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暗红,像有人拿毛笔蘸着朱砂,在天鹅绒上狠狠划了一笔。
白恩月跟着冲出门,她没注意脚下的积雪,一不留神就崴了脚。
“让开——”
鹿鸣川没有为她停留,只是冷冷地走向人群中央。
白恩月顾不上疼,拨开人群——
沈时安仰面躺在雪地里,银灰鱼尾被血染成深褐,雪片落在她脸上,立刻被体温融成水珠,顺着鬓角滑进耳廓。
她瞳孔散得很大,却仍固执地望向酒店门口,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头的人。
鹿鸣川单膝跪在雪里,掌心覆在她颈侧,指节被血染得猩红。
雪落在睫毛上,他却眨也不眨,声音满是担忧和心疼:“时安,听得见吗?”
沈时安嘴唇动了动,血沫顺着嘴角溢出,像一簇被掐断的丝线。
她手指痉挛地抬起,指节扭曲,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鹿鸣川握住那只沾染血污的手,“时安一定要坚持住,你会没事的——”
“救护车呢?怎么还没到?”
“阿伍!”
被叫到名字的阿伍浑身一抖,他颤颤巍巍开口:“因为下雪”
鹿鸣川失态地一拳砸在地上,他扭头看向围观的人群,“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滚!”
而那个肇事司机跪在沈时安身旁,不停磕头,“对不起,对不起”
白恩月站在外围,仿佛一个局外人。
而沈时安的目光越过鹿鸣川肩头,与他身后的白恩月遥遥相撞——
那一秒,白恩月在她眼里看见近乎残忍的得逞:虚弱、痛苦,却亮得骇人,仿佛在说——
“看,我赢了。”
白恩月指节无声收紧,心脏像被塞进一只冰桶,血液瞬间倒灌。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发布会后台医疗舱里,沈时安被揭穿敌意时,就是这种决绝。
“自导自演”四个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却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截断。
白恩月胸腔剧烈起伏,千言万语像是碎玻璃一样堵在胸口,进退不得。
突然背后一重,阿伍将新的外套披在白恩月瑟瑟发抖的身上。
“太太,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沉默,这个能扛起慧瞳半边天的女人像是被夺走了神志,目光痴痴地看着雪地中的两人,不敢上前,也不愿退后。
终于,救护车的红蓝的警灯打破了白雪的沉寂。
“鸣川哥我好痛”
“我不会要死了”
鹿鸣川攥紧那只小手,“别胡说,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的!”
回答他的却是一阵带着血渍的咳嗽,和滑落脸颊的泪水。
“快点啊!”
鹿鸣川朝着身后医院人员大吼。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小心翼翼地朝着两人小跑来。
鹿鸣川猛地起身,声音嘶哑得像被雪刃刮过:“让开!”
他弯腰,双手穿过沈时安腋下,竟想亲自把人抱上救护车。
医护人员愣了半秒,被男人眼底近乎疯狂的戾色震住,下意识松手。
“鸣川!”白恩月终于找回声音,一把攥住他手腕,“你冷静点——”
“冷静?”鹿鸣川回头,眼尾赤红,像被血染过,“她就要死了,你叫我怎么冷静?”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冷血、充满算计!”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把白恩月钉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雪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鹿鸣川不再看她,弯腰将沈时安打横抱起。
血浸透他胸口衬衫,顺着衣角滴落,在雪地里烫出一个个细小的洞。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跟上,却被他一声低吼震退:“滚!”
白恩月站在原地,雪片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像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她看着鹿鸣川的背影消失在救护车后门,车门“砰”地合上,隔绝了所有声音与温度。
警灯旋转,红蓝交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
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得发苦。
阿伍撑伞追上来,声音被风雪撕得七零八落:“太太”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触到雪地上那串尚未被覆盖的脚印——鹿鸣川的,深而乱。
她伸手,轻轻覆上去,掌心立刻被寒意刺得生疼。
“又是苦肉计?”她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还是你真的想把自己撞成碎片,让我一辈子背锅?”
雪没有回答,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像一声声遥远的嘲笑。
白恩月站起身,手指不停轻颤着。
“阿伍,”她声音哑得不像她,“开车,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