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顶灯像一把冷白的刀,悬在走廊尽头,把“手术中”三个字钉得死死的。
鹿鸣川靠在对面墙上,西装外套不知所踪,衬衫领口被血黏在锁骨,他却毫不在意。
手机贴在耳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裂出细小血口,他也毫无知觉,只机械地重复:
“伯母您别急,时安已经进手术室,医生会全力抢救。”
“有我在,我肯定不会让她出事的”
声音嘶哑,像被磨钝的锯条。
灯光忽地一闪,他余光里闯进一道瘦弱影子——被雪水泡得发黑的衣摆、湿透的羊绒围巾、以及一张同样被夜色抽干血色的脸。
白恩月。
她停在两米外,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雾刚离开唇边就被冷气撕碎。
额角碎发凝成一团,像一柄柄细小的透明匕首,随着她抬头,齐齐指向他。
白恩月似乎透过对方的手机听到了徐梦兰撕心裂肺的哭声,只是她不清楚,此刻徐梦兰的表情是不是已经露出得逞的微笑。
鹿鸣川垂下手机,屏幕仍亮着,通话计时跳到00:03:47。
他没掐断,任由沈母哭喊的电流声在走廊里嗡嗡作响。
“你来做什么?”
男人开口,嗓音比雪还冷,眼底血丝纵横,像裂开的冰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白恩月被钉在原地,指节在围巾里无声收紧,指背上的擦伤渗出血丝,顺着腕骨滑进袖口,她却感觉不到疼,只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快要震碎耳膜。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憎恶,“来看你——”
目光掠过他胸前那片早已凝固的暗红,喉咙发紧,“是不是打算把余生都赔给她。”
鹿鸣川低低笑了一声,短促、冷冽,像冰棱坠地。
“赔?”
他抬手,将手机举到她面前,徐梦兰的哭声更加明显,“时安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你却在计较赔不赔?”
指尖一滑,通话挂断,世界骤然安静,只剩手术室门轴里漏出的滴滴仪器声。
他上前半步,雪水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白恩月下意识后退,背脊贴上冷墙,退无可退。
“白恩月,”男人俯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今晚她死了——”
瞳孔里映出她苍白的倒影,一字一顿,“你脱不了关系!”
走廊顶灯忽地闪了一下,像被这句话震得短路。
白恩月睫毛上的雪粒化成水,顺着眼尾滑进嘴角,咸得发苦。
她抬手,用指腹抹掉。
“好啊。”
她轻声答,声音竟比他还冷,“你就这么相信她,那我就偏要证明,你是错的——”
鹿鸣川眸色骤然沉到底,拳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再开口。
两人之间只剩手术门缝里漏出的滴滴声,像倒计时,又像丧钟。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隔着通道,面对面站立,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
鹿鸣川攥紧手指,不断朝着手术室内看去,至于面前的妻子,他的眼光在她身上没有片刻停留。
随着手机震动,白恩月垂眸,指尖在屏幕上一顿,阿伍发来消息,已经取到了吴启凡留下来的私人物品。
她将手机抬起,屏幕正对鹿鸣川:
“两小时后,我会当着你的面再做一次亲子鉴定。”
“现在——”
她抬眼,瞳孔里映出男人被血糊满的轮廓,声音哑得发疼,“去换件衣服,别让她的血,把你永远钉在愧疚的十字架上。”
鹿鸣川的声音低哑,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决地剖开两人之间最后一层遮羞布。
“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一字一顿,“是不是吴启凡早就排好的戏?”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白恩月站在冷白的光斑里,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维持冷静,“两个小时后,自然见分晓。结果出来之前——”
她抬眼,瞳孔里倒映着鹿鸣川眼底的猜忌,“别再浪费力气质问我。”
“就算我解释了,你也不会相信不是吗?”
鹿鸣川指节无声收紧,掌背裂开的血口再次渗出血丝,顺着他腕骨滑进袖口,在袖口上晕开一朵暗红。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死死盯着她,仿佛要从那张苍白的脸上凿出另一个答案。
“好。”他哑声应下,音色里没有了该有的偏爱和尊重,“我就再等一次——”
“最后一次。”
白恩月没再回应,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每一步都极稳,仿佛把颤抖全部踩进地砖的裂缝里。
直到拐过弯,脱离他视线范围,她才抬手扶住墙,大口大口喘息。
手机在掌心震动,z的加密语音弹出来:
【司机背景干净得像漂白过的纸——无业、无犯罪、无医保记录,连身份证都是三个月前补办的。】
【毫无疑问,这就是最好的演员。】
白恩月闭上眼,喉头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果然。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回复:【帮我找到能够直接证明这场车祸是沈时安自导自演的证据。】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心头的大石也轻了几分。
她刚准备放下手机,结果老太太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白恩月思绪猛然从眼前的泥沼中短暂挣脱,她这才想起,老太太已经先一步带着小秋回了她们公寓。
原本今晚本该是小秋回归她们家庭的团圆之夜,可是如今——
她甩了甩头,将脑海中的杂念也甩到一旁,快速整理好情绪后,她才接起了电话。
“喂,奶奶。”
“月丫头,宴会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处理完?”
“我打鸣川的电话,他也一直没接,小秋也还没睡,说要等你们回来”
白恩月张了张嘴,正想着该如何说明眼下的状况,小秋稚嫩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姐姐,你和表舅慢慢忙,我会乖乖等你们回家的。”
白恩月只能强打起精神,安慰孩子:“好,我们还有一点工作,一处理完,我们就马上回去。”
“我和奶奶说点事,你把电话给奶奶吧。”
孩子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白恩月一抬头,才发觉镜子中的自己的泪水已经划过脸颊。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的声音,老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却压得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人敏锐地捕捉到异常,这让白恩月暗暗松了口气,于此同时,压在喉头的委屈最终还是喷涌而出——
“奶奶,鸣川他不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