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自鹭江郡至”
一这其实是一个很微妙的说法。
通常而言,为了防备陆清泉外出时有贵客临时登门造访,陆清文手中其实是常备有传讯符录可以即刻连络的。
但他既然选择了口信相告这种方式,那要么就是来人身份尚不足以耗用此物,要么就是在陆清文看来,此事并非十万火急,无需立即打扰自家族兄。
而若是再结合上鹭江郡这个明确的地理指向,陆清泉旋即眼前一亮,已然大致猜度到了此番访客的身份和来意。
果不其然,待得陆清泉辞别陈平阳先行回返药斋时,刚推开门扉,便见到一位身着湖绿色罗裙的明媚少女正款款落座于茶案旁共陆清文闲谈,听得门扉声响,一双秀眸顿时含笑望来。
“颜道友,果然是你。”陆清泉拱手笑道。
那女子,也就是昔日曾与陆清泉有过有数面之缘的玄音宗女修颜以晴了,闻言翩然起身,衣袖轻拂带起一阵似有若无地幽香,笑语盈盈间先还一礼:
“数月未见,陆师兄别来无恙。”
顿了顿,她似是稍作尤豫,但继而还是鼓起勇气、柔声纠正道:
“陆师兄与以晴先有并肩之谊,又是清洲师姐的兄长—如若不弃,不妨仍如当日那般唤我一声师妹便好。”
恰在此时,此前一直代自家兄长迎客的陆清文适时上前,为二人添上新茶,待得于茶香氤氲间再次落座后,陆清泉终于是明知故问地问起了颜以晴此行的来意。
“喏,这是姜师姐托我转交陆师兄的——”
说着,颜以晴素手轻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乌木雕盒,向前推送时罗袖自然垂落,露出半截嫩藕似的纤细皓腕,在碧色衣袖映衬下愈发显得欺霜胜雪。
而纵使抛开眼前这稍显旖旎的风光不提,单那雕盒甫现,便足以让陆清泉目光为之一凝。
如无意外,这盒中所盛放的,便是他当日斩杀郑知禅所得那半卷《释骨藏心经》时,所托付姜宣代为寻觅之物了。
晨昏荏苒,不想这一等,竞已过了大半载春秋。
不过所幸,此物终究是来了。
似是察觉陆清泉目光灼灼,颜以晴白淅的耳廓倏然飞上一抹薄红,纤指不着痕迹地将袖口拢正些许,而后细声解释道:
“原本清洲师姐是要一道同来的——只是偏生姜师姐闭关前特意为她引荐了门中一位积年长老,如今正受考校—所以最后还是只能由以晴单独前来拜会。”
闻听此言,尽管对这盒中之物心念已久,但陆清泉到底还是个体面人,当即按下心头波动,先行整肃衣冠郑重谢过颜以晴千里迢迢专程而来,紧接着便细问起了姜萱、陆清洲等人的详细近况。
“姜师姐啊——”
提起姜萱,颜以晴眸中顿时漾起掩不住的艳羡,连语速都不自觉地快了两分
“师姐当日携郑知禅首级回山,筑基试炼便算就此圆满,当即就从府库兑了一玉瓶鹭心灵泉’,比其它几位有意于此的师兄师姐都快了一步——”
“虽说尚未将精气神打磨圆满便抢先兑换了这等顶级筑基之物一时惹了些闲话,但毕竞姜师姐此番功绩是实打实的,外加门内也有不少长老支持,所以倒也并无什么大碍——”
“特别是当年追杀了郑知禅一遭的张云桥师兄、啊不,如今该改称师叔了,总之待他出面后,那些闲言碎语便都散了—·我动身前,师姐已正式闭死关准备筑基了。”
“至于清洲师姐——”
颜以晴说到此处,神色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她轻抿茶盏,尤豫片刻才继续道:
“姜师姐特意请出张云桥师叔,二人联袂带着清洲师姐拜访了一位馀师伯,最初倒也相谈甚欢,谁知那位师叔竟突然不许师姐再用玉箫,反而一口气塞给她十几种其他的音律法器—·还言明如若不将这些法器尽数通晓,今生也只能是她的记名弟子,倒是给师姐累的五劳七伤——”
说到此处,颜以晴偷眼瞄了陆清泉一眼,有些心虚道:
“此事清洲师姐原是嘱咐过不让我说的,但既然陆师兄问起了—”
“好说,好说——”
陆清泉见状连忙温声安抚,并顺手为她斟了杯新茶:
“既然是筑基前辈,行事、性情有异于常人之处亦是寻常,何况这般安排,未见得就一定是坏事——”
话到此时,虽然陆清泉心中仍有些许疑惑未解,但见得颜以晴眉宇间已稍稍带上些舟车劳顿的倦色,也是立即醒悟过来:
眼前这位虽是货真价实的玄音宗弟子,但毕竞才被引入外门数年,修为仍困在练气初期的门坎上,尽管可乘宗内灵舟代步,但一路奔波之下多半也已经是倦了。
“师妹远道而来,可有下榻之所?”
“好教陆师兄知晓,自当年坊市一役后,因承蒙孙师叔的援手周旋,长青门周桐前辈已在坊中划拨了几处院落,专供玄音宗弟子往来歇息,我住那边便可以。”
颜以晴说着说着,忽而双颊泛红,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之事。
而陆清泉虽已觉察到她神色有异,但如今雕盒在前,却也难升起什么探究的意思,于是约定了上门拜访的时间后便先行送离了这位师妹。
对于盒中之物,他多少也有几分迫不及待了。
暮色四合,药斋顶楼烛火微明。
那方古朴的乌木雕盒静静开启,显露出内里精心陈设的四件物事:
一支功法玉简、一道紫纹符录、一枚暗金梵珠,以及一封压在这三物之下、
上书陆兄敬启’四字墨迹的亲笔素笺。
陆清泉没有尤豫,径直按次序先取过玉简。
而果不其然,随着神识触及玉简微凉的表面,他眉峰便是一挑这正是他委托姜萱寻觅的两类法门之一,所谓助益月华精粹凝聚的上乘功法。
“《南宝光旃檀法》——看样还是从碧禅寺处讨来的,姜道友果然是信人。”
陆清泉低声念出这道功法之名,眉宇间难掩振奋之色。
比起满足一时所需的神识秘法,这等加速月华凝聚的法门因着关系到他对眉心识海处八卦玉盘的蕴养进度,所以从长远来功效更显珍贵,倒是正合他之心意。
“朔月之夜,净身焚香,设七宝檀案于露台,以引宝月清辉,修持己身,积岁而成若置先德遗慧,承其累劫修行之宿光,则盈缺无晦,法性圆明,功行可称倍矣——”
读至此处,陆清泉思绪流转间已然会意,目光不由转向盒中那枚暗金梵珠。
“先德遗慧——说的是莫非是佛门禅师坐化后遗留的舍利子吗,可若这么说来,剩下的这两件东西莫非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