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午时正刻。
日头悬在正中,白晃晃的光如熔化的铁浆般砸在地上,蒸起一层氤氲扭曲的热浪。云州城西三十里外的荒山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山脊线如水波荡漾,枯黄的草木像是画在滚烫琉璃上的模糊笔触,整片山野都在这反常的炎热中沉寂,连蝉鸣都消失了。
林小乙勒马在山道口,汗水顺着眉骨滑入眼角,刺得眼睛生疼。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山间蒸腾的潮气。身后,张猛、柳青、文渊以及十名精挑细选的捕快俱是满身尘土,衣甲下的内衫早已湿透,紧贴在皮肤上。马匹喷着粗重的鼻息,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的碎石,动物的本能让它们察觉到此地的不祥。
“就是这里。”漕帮探路的汉子从前方灌木丛中钻出,脸上涂着伪装用的泥灰,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指着前方被松林遮掩的山坳,声音发紧:“废乐坊在半山腰,那片油松林后面。我们的人循着暗记追到这里,听见琴声是从一刻钟前开始的,断断续续,每次响起不超过二十息,但每次琴声一起,山里的鸟兽就惊飞一片,连地下的田鼠都在往外窜。”
林小乙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滚烫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侧耳倾听。
风声穿过松林的呜咽,远处山泉的潺潺,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然后——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颤音,像一根极细的冰蚕丝被绷到极限又猛然弹动,从山坳深处钻出来,贴着耳膜爬进脑子,顺着颅骨内侧的缝隙钻进深处。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性的锐利,让人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心脏没来由地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次声波,频率在七到八赫兹之间。”柳青脸色发白,迅速从药囊里取出提前备好的棉团——这些棉团用石蜡浸过,外层裹着薄薄的一层铅箔,“塞住耳朵,铅箔层能反射部分低频声波,但效果有限,只能挡一点是一点。另外,每个人含一片薄荷叶在舌下,保持清醒。”
众人依言照做。棉团塞入耳道后,世界顿时沉闷了许多,外界的声响变得模糊,但那诡异的颤音依然能穿透进来,像是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内脏,而非通过耳膜。每一次琴音响起,都能感觉到胸腔内的轻微共振,牙齿微微发酸。
“下马,步行,保持间隔。”林小乙拔刀出鞘三寸,刀身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寒光,“张猛,你带五人从左侧迂回;文渊,你带三人从右侧包抄;柳青随我从正面。发现目标不要贸然动手,先发信号。”
“得令!”
队伍迅速散开,如一张无声张开的大网,向山坳深处推进。张猛带的那队人动作最轻,他们曾是边军的斥候,精通山地潜行,踩在枯枝落叶上几乎无声。文渊那队稍慢,但更注重观察沿途的异常痕迹——折断的草茎、新鲜的脚印、树皮上不自然的划痕。
越靠近废乐坊,那琴声越清晰,也越诡异。
不,不能叫琴声。那是某种……扭曲的音符组合,完全违背了传统乐理。时而高亢如生锈的铁锯在琉璃上反复拉扯,时而低沉如巨大的石磨在深渊底部缓缓转动,中间夹杂着完全不符合任何音阶的刺耳滑音,像是琴弦被强行掰断又强行接续后发出的哀鸣。每次音调变化,林小乙都能清晰感觉到胸口铜镜的震颤——镜面在发烫,热度透过衣衫传到皮肤,像一块逐渐烧红的烙铁。镜面深处,那道裂痕正泛着极淡的金光,一闪一闪,与琴声的节奏微妙地呼应。
转过一片乱石嶙峋的缓坡,废乐坊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座前朝隆庆年间留下的建筑,原本是某位致仕的翰林学士修建的“隐庐”,用于避世弹琴、着书立说。后来家道中落,荒废了四十余年。木结构的屋宇半边坍塌,残存的梁柱歪斜地支着,瓦砾间长出齐腰高的蒿草和荆棘,未塌的那部分门窗洞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失去眼珠的空洞眼眶,凝视着闯入者。
琴声就是从正堂——那座还保留着屋顶的堂屋——里传出来的。
但此刻,琴声中混入了别的声音——
金属与金属剧烈碰撞的脆响,刀刃切入肉体的闷响,重物倒地的钝响,还有压抑的、濒死的喘息。
“打起来了!”张猛低喝一声,不再隐藏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率先冲出。
林小乙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同时冲过乐坊那扇倾颓的院门,闯入正堂的瞬间,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焦糊的异香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堂内的情形触目惊心:
赵无痕背靠着一根漆皮剥落的廊柱,浑身是血,脸上、胸前、手臂上至少有七八道刀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肋,皮肉外翻,露出森白的骨茬。他右手死死抓着一把断了三根弦的古琴——那是张样式普通的仲尼琴,琴身有多处劈砍痕迹;左手死死捂着腹部——那里插着一把七寸长的短刀,刀身没入大半,只留刀柄在外,血正顺着指缝汩汩涌出,在他身下积成一片粘稠的暗红。
他面前,三名黑衣人呈三角合围,刀光如雪片纷飞,招招直取要害。那三人俱是黑衣劲装,面蒙黑巾,只露一双毫无感情的、死水般的眼睛。他们的刀法狠辣简洁,毫无花哨,每一刀都直奔咽喉、心口、太阳穴,是典型的刺杀路数——鹤翼杀手,而且是最精锐的那一档。
而最诡异的是琴声的来源……
林小乙的目光移向正堂角落。那里背对门口坐着一个灰袍人,正在弹奏一张样式古怪的琴。那琴有九根弦,比寻常古琴多两根,琴身漆黑如墨,在昏暗的堂内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琴尾处镶嵌着七颗暗红色的石头,呈北斗七星状排列,随着琴弦振动,石头内部泛起诡异的、脉动般的微光,像七只沉睡的眼睛被强行唤醒。
每弹一个音,赵无痕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脸色就白一分;而围攻的三名鹤翼杀手动作就快一分,刀势就凌厉一分。琴声像无形的丝线,操控着这场生死搏杀。
“音律辅助攻击!”柳青在身后低呼,她已经取出银针和药瓶,“琴声在压制赵无痕的心神,干扰他的反应,同时刺激杀手的肾上腺素分泌,增强他们的爆发力!这是声波载具的战斗应用!”
“破琴!打断琴声!”林小乙喝道。
张猛已经动了。他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棕熊,低吼一声扑出,手中横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直取那弹琴的灰袍人后颈。但三名鹤翼杀手中的一人——应该是首领——瞬间回防,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双刀交错,“锵”的一声硬生生架住张猛的雷霆一击。
火星四溅。
另两名杀手趁机加紧攻势。一刀削向赵无痕脖颈,一刀直刺心窝。赵无痕勉强挥动断弦的古琴格挡,琴身被刀锋劈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木屑飞溅,但他也借力向后翻滚,险之又险地躲开致命两刀,嘶声喊道:
“焦尾琴腹有共鸣石!活砂结晶需要特定频率激活!《离魂引》第七段的‘滚拂连锁’指法,能激发七点三赫兹的杀人频——”
话音未落,灰袍人琴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急促、狂乱。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即使塞着铅箔棉团,众人也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景物开始旋转,胃里翻江倒海。首当其冲的赵无痕如遭重击,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掀飞,重重撞在身后的廊柱上,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里混着黑色的块状物,是内脏碎片。他手中的断弦琴彻底脱手飞出,撞在墙上,碎成数段。
“救人!”林小乙强忍着眩晕拔刀上前。
但鹤翼杀手的配合已臻化境。一人死死缠住张猛,刀光如网,逼得这员猛将一时无法脱身;一人横刀拦住林小乙的去路,刀法刁钻阴毒,专攻下盘和关节;第三人——也是最快最狠的那个——刀光如闪电劈开空气,直刺赵无痕裸露的心口。
刀尖距心脏只有三寸。
两寸。
一寸——
千钧一发之际——
林小乙怀中的铜镜猛然爆发出炽烈的、如同实质的金光!
那光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在他胸口炸开,瞬间充满整个昏暗的正堂。金光所过之处,灰尘、蛛网、飘散的木屑都清晰可见,像是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更诡异的是,金光仿佛有重量,有质感,三名鹤翼杀手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滞涩了,像是突然被投入粘稠的蜜糖,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刀都变得缓慢而艰难。
灰袍人手中的九弦古琴发出刺耳的、近乎哀嚎的颤音,七颗红石同时炸裂,碎片四溅,琴弦根根崩断,如垂死的蛇般无力垂落。灰袍人浑身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断弦和琴身上。
“这是……”灰袍人第一次回头,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中年面孔,约莫四十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此刻眼中满是惊骇欲绝,“镇魂镜?!这面镜子怎么可能还在世上?!它不是应该随玄冥子——”
他没机会说完了。
张猛抓住那一瞬的停滞,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刀锋掠过一道完美的半圆。灰袍人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如一道猩红的喷泉,溅上房梁,染红墙壁。无头尸体还保持着坐姿,手指在断弦上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才轰然向前扑倒,摔在琴身上,将那古怪的九弦琴彻底压垮。
剩余三名杀手见首领瞬间毙命,齐声发出尖利如夜枭的啸叫,同时从怀中掏出三颗鸽卵大小的黑色弹丸,狠狠掷向地面。
弹丸落地炸开,没有火光,只有浓密的、带着刺鼻硫磺和腐臭味的黑烟瞬间弥漫,充斥整个正堂。烟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更可怕的是,烟雾中夹杂着细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尘——是“迷神砂”的改良版,吸入一口就会头晕目眩。
“闭气!闭眼!”柳青急呼,同时抛出一把药粉——那是她连夜配制的“清心散”,能暂时中和迷神砂的毒性。
但黑烟中已经传来三声破窗的脆响,以及迅速远去的衣袂飘风声——三名杀手借着烟雾掩护,逃了。
“追!”张猛提刀欲追,眼睛被烟雾熏得通红。
“别追!”林小乙喝止,声音嘶哑,“此地地形复杂,他们必有接应。先救人,检查现场!”
金光已渐渐消散,铜镜恢复冰冷,贴在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寒冰。林小乙压下胸口的剧烈翻腾和四肢百骸传来的虚脱感——刚才那一下金光爆发,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的精气神,此刻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踉跄走到赵无痕身边。这位调音师仰面躺在血泊和灰尘里,腹部的刀伤深可见肠,肠管都流出了一截;胸前的两道刀痕交叉成十字,深可见骨;左肩的伤口更是几乎将整条手臂卸下。血已经浸透了他半身衣衫,在地上汇成一滩不断扩大、边缘开始凝固的暗红。
柳青迅速跪地检查,撕开赵无痕的衣衫,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伤口。她快速止血、清创、敷药,动作快如幻影,但脸色越来越沉,手指触到赵无痕颈侧动脉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抬头看向林小乙,缓缓摇头,眼中是不忍和无奈。
没救了。失血太多,内脏破损太严重,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赵无痕的瞳孔正在扩散,眼中的神采如风中之烛迅速熄灭,但他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他颤抖着抬起那只沾满血污和木屑的右手,手指艰难地屈伸,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想指向什么。
林小乙单膝跪地,握住那只冰冷黏腻的手。那只手曾经灵巧地调试过无数琴弦,如今却只剩最后一点力气,像秋末枝头最后一片枯叶,随时会飘落。
“名单……”赵无痕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林小乙必须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才能听见,“琴腹……夹层……羊皮……”
“什么名单?哪张琴?”林小乙追问,声音也压得极低。
“龙门……七琴师……”每说几个字,赵无痕就吐出一口带着气泡的血沫,那是肺被刺穿的特征,“云鹤训练的……八月十五……同时奏响……七个方位……七星锁魂……”
他眼中忽然涌出大颗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在苍白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污浊的泪痕。那眼泪里有悔恨,有恐惧,但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成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温柔:
“小川……我儿……在东……东林……破庙……”
最后那个“庙”字没说完,化做一声悠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的眼睛永远定格在看向门口的方向,瞳孔彻底散了,但嘴角却奇异地扬起一丝细微的、近乎解脱的弧度。也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儿子获救的幻象,或者,死亡对他而言,终于不再是威胁儿子的筹码,而是一种逃离——逃离罪恶,逃离胁迫,也逃离这无尽的痛苦。
柳青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他的脸。
正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远处松涛的低语,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浓烟正在散去,阳光从破洞的屋顶射入,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中浮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魂灵在升腾。
文渊走到那具无头尸体旁,强忍着不适检查灰袍人的遗物。他从尸体怀中摸出一块乌木令牌——鹤翼令牌,与赵无痕家中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背面的编号是“甲七”,意味着此人在鹤翼中排名第七,是高级头目。还有一本用油布包裹的薄册子,封皮写着《九曜调律纪要》,字迹工整,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九件“镇魂乐器”的详细改造参数、调试方法、以及对应的共振频率图谱。
张猛则带人搜查整个废乐坊。片刻后,他在后堂发现一个被杂物遮掩的地窖入口,入口处的灰尘有新鲜的擦痕。撬开地窖盖板,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药味的浊气冲出来。地窖不深,约一丈见方,里面堆着十几口大小不一的木箱。打开后,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里是各种古怪的乐器部件和实验器具:成盒的镶嵌着活砂结晶的青铜琴轸、特制的能放大特定频率的铜质琴码、成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丝弦、绘制着复杂声波叠加图谱的羊皮图纸、还有几十个琉璃瓶,瓶内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液体。
更令人心惊的是,角落里有一个铁笼,笼门开着,里面散落着几件破旧的衣衫,衣衫上有暗褐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迹。
“大人!”张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从地窖传来,“这里有个活口!被绑在柱子后面!”
林小乙疾步下到地窖。在堆叠的木箱阴影里,一根承重的木柱上,绑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嘴里塞着破布,头发散乱,脸上有新鲜的瘀伤和擦痕——正是失踪两日的苏婉娘。她衣衫凌乱,外衫被撕裂,露出里面染血的中衣,但意识清醒,看见官差时眼中迸发出狂喜和获救的泪水。
柳青迅速上前,取下她嘴里的破布,解开绳索。苏婉娘瘫软在地,咳了好一阵,才嘶声哭道:“他们……他们逼我译谱……《离魂引》第七段的古谱转调……我不肯,他们就把我关在这里……打我,饿我,还给我灌药……”
“谁逼你?看清长相了吗?”林小乙蹲下身,递过一个水囊。
苏婉娘贪婪地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眼泪:“赵师傅……赵无痕,还有那个弹琴的灰袍人,他们叫他‘玄音先生’。赵师傅是被逼的,他儿子在他们手里……他偷偷告诉我,焦尾琴腹的夹层里有东西,是云鹤的计划……让我如果逃出去,一定告诉官府……”
林小乙想起赵无痕临死前的遗言。
他返回正堂,走到赵无痕的尸体旁。那张断了弦、碎成几段的古琴就落在三步外,琴身从中裂开一道长达尺余的缝隙——是刚才打斗中被刀锋劈开的。
他蹲下身,小心地掰开裂缝。琴腹是空的,这是古琴的标准共鸣结构。但内壁的桐木上,靠近“龙池”的位置,贴着一层极薄的、颜色与木质几乎完全相同的羊皮纸。纸被一种特制的鱼胶巧妙地粘在木纹凹槽中,若不是裂缝恰好撕开了边缘的一角,露出下面不同的质地,根本发现不了。
林小乙用匕首小心剔开胶层,那胶已经有些硬化,刮起来发出细碎的“咔咔”声。羊皮纸被完整取出,约一尺见方,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纸色微黄,显然经过特殊处理以防腐防蛀。
对着光展开,上面用极细的狼毫笔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最上方是一行朱砂标题:
下面列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详细的籍贯、年龄、师承、擅长曲目,以及更关键的——在云鹤组织中的代号、受训时长、意识同步率测试结果。
林小乙一眼扫过,心中寒意骤升——
这七人,有四个是云州本地颇有名望的琴艺名家,其中一人甚至是三绝琴社的元老;两个是外州请来的隐士,据记载“精研古谱,通晓西域乐理”;还有一个……
是州府礼乐司的从八品典乐官,负责宫廷礼乐在云州的演练和传承。
更可怕的是紧随其后的部署图:一张精细绘制的龙门渡地形图,渡口被朱笔分成七个大小不等的扇形区域,每个区域中心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奏琴点”,七个点用墨线连接,正好形成一个巨大的、将整个渡口完全笼罩在内的北斗七星图案。每个点旁标注着对应的琴师姓名、所需琴器编号、以及预定开始奏响的时辰——从酉时三刻到子时正,分七个阶段依次启动。
图案下方有详细的批注:
【原理:以七琴同奏《离魂引》第七杀律,七点三赫兹基频,相位差依次递增五十一度,于龙门渡天然回声壁内形成驻波叠加,共振覆盖半径可达三百丈。】
【配合砂母苏醒时辰(八月十五子时正,太阴冲煞),辅以镜鉴术意识引导、活砂共振场激发、千魂归位仪式……】
后面的字被一大片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污损了,完全看不清。但从残留的笔画推测,最后几个字可能是“开启天门”或“通幽冥路”。
林小乙缓缓卷起羊皮纸,指尖冰凉,那股寒意顺着经脉一直蔓延到心底。
云鹤的计划,比他想象的更庞大、更精密、更……非人。这不是简单的谋杀或恐怖行动,而是一场跨越了三十年筹备的、融合了声学、毒理、心理学、甚至玄学的大型仪式。一场需要特定天文时辰、特定地理环境、特定人员技术共同完成的,针对人类意识的集体实验。
“大人。”文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捧着那本《九曜调律纪要》,脸色凝重得可怕,“这册子里详细记载了九件‘镇魂乐器’的完整改造方案。焦尾琴是第七号‘摇光琴’,前面六件——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已经在一个月前通过漕帮的秘密水路分批运抵龙门渡附近藏匿。最后两件……第八‘洞明琴’、第九‘隐元琴’,正在龙脊陶窑由赵无痕的徒弟赶制,预定八月初十前完工。”
柳青也走过来,手里拿着几个从地窖木箱中搜出的青瓷瓶,瓶身贴着标签:“这些是‘控心散’的成品,还有‘迷神砂’的升级配方‘引魂砂’。他们计划在八月十五前三天,让所有参与仪式的‘祭品’——也就是那一百零八个高同步率者——通过饮水或食物提前服用这些药物,将意识防御降到最低。到仪式当天,琴音一起,就能像开锁一样,轻松剥离他们的意识。”
所有线索,在此刻汇聚成一张狰狞的、铺天盖地的大网。
林小乙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赵无痕盖着白布的尸身,扫过灰袍人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扫过这间弥漫着血腥、烟尘和阴谋的废乐坊正堂。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斜射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每一粒尘埃都像是某个逝去生命的碎片。
“清理现场,收敛尸体。赵无痕的遗体带回府衙,妥善安葬。”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熔岩,“苏婉娘带回府衙保护,安排女医检查伤势,详细录口供。”
他转向众人,目光如刀:“张猛,立刻调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兵分三路:第一路,由你亲自带队,赶赴龙脊陶窑,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最后两件琴器,抓捕所有涉案工匠;第二路,按这份名单缉拿七名琴师,要快,要隐蔽,防止他们自尽或逃逸;第三路,随我回城,我要立刻面见陈通判——八月十五的龙门渡,必须全面封锁,许出不许进,方圆五里内清空所有百姓。”
“那赵小川……”柳青低声问,眼中带着不忍,“他父亲临死前说‘东林破庙’……”
林小乙沉默片刻,看向窗外苍茫的群山:“派两个机灵的人,带上漕帮熟悉地形的向导,往东搜索所有废弃的庙宇、山洞、猎户小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孩子……是无辜的。”
他走到门口,午后的阳光汹涌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但林小乙只觉得浑身冰冷。
距离八月十五,还有整整十天。
这一曲离魂引,已经死了太多人——徐文远、陈伯安、赵无痕、灰袍人玄音,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实验体。他们的血浸透了琴弦,他们的命成了实验数据。
但更恐怖的乐章,即将在十天后,于龙门渡那个天然的声学共鸣场中奏响。届时,一百零八个被药物控制、意识防御降至冰点的人,将在七架特制古琴的同时奏鸣中,被剥离意识,汇聚成某种……连想象都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斩断所有琴弦,捣毁所有琴器,揪出所有弹琴的手。
“出发。”
他吐出两个字,踏入灼热的阳光中。
身影在荒山的乱石间拖得老长,像一把彻底出鞘、再无归处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