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昂本来只是想和纪傲倾诉一下自己的努力,为了让他早日苏醒,自己这一年多从未停下。
可情绪上头之后,哪怕再怎么克制,有些话还是会说出来。
一开始的倾诉,到后面就变成了委屈,最后开始彻底发泄!
陈昂蹲在纪傲的病床旁,脑袋深埋在胸口,眼泪浸湿衣袖。
他都快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了,按理来说,如今的他应该有足够顽强的心性。
哪怕是面对再大的苦难,他的情绪正常情况下都不会波动。
可现在病床上躺着的是他二叔,那个给他带来光明的男人。
他实在忍不住了。
蜷缩在墙角的梦妖抬头打量了一下陈昂和纪傲,随后环顾四周,但在感受到病房外不远处虎墩墩那磅礴的妖气后生无可恋。
跑不了,根本跑不了。
它再次低下头,在心惊胆颤中等待着陈昂接下来的审判。
它心里很明白,别看陈昂现在没有丝毫强者风范的蹲在地上抽泣,可等他缓过来,陈昂现在哭的有多惨,它死的就有多惨!
对于陈昂一开始答应的痛快的死法,梦妖已经不抱希望了。
于是房间中充满了寂静,只有陈昂抽泣和喃喃自语的声音在周围回荡,多少显得有些诡异。
不知道过了多久,早已经停下自说自话的陈昂忽然感觉肩头一沉,似乎是有只手搭了上来。
他身体一怔,茫然的抬头看向这只手的主人,正是被他推倒在病床上双眼有些呆滞的纪傲。
只不过此刻纪傲的双眼中正在渐渐的恢复神采。
他看着这陈昂,消瘦到皮包骨的脸上扯出一道牵强的笑容。
“别哭听的人心疼”
他的声音不再如先前癫狂时的沙哑刺耳。
陈昂眼角挂着泪珠,沉默着和纪傲对视,嘴唇在轻微抖动。
“你最好是真的清醒了,不然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二叔了。”
纪傲没有回答,但他眼神中的神采却变的越来越清晰,不再如先前那般呆滞,他搭在陈昂肩膀上的手掌也正在不断地用力。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道。
“那个梦很长很长,一开始也特别的美好,美好到哪怕我知道这个梦是假的也不愿意醒来。”
纪傲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看向房间中的梦妖。
而陈昂,则是在倾听的同时感受到了一股澎湃的灵气正在涌入病房,目标,正是自己二叔!
“我知道梦是假的,毕竟我自己就是这方面的行家。
但是你说得对,我很自私。
我在梦里看到了当时就那么突如其来的、死在我面前的小浩小然,看到了本应死去的大哥。
我清晰地知道他们死了,但我不敢面对现实,我不想承认自己亲眼看到两个朝夕相处的弟弟就那么死了,却什么也做不到。”
“我怕了,所以在梦境一开始的博弈中也就输了,可我只是想最后见一面我想要见的人儿。
当我发现自己不能再那么沉沦下去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涌入病房的灵气正在疯狂的钻入纪傲的身体,他从病床上下来,一步步的走到了梦妖面前。
“你很厉害,哪怕你杀了我的两个弟弟,但我依旧要承认。
你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我拥有破开梦境的能力,所以你在梦境的开始就准确找到了我的软肋。
你用我想再见一面大哥的愿望、用我不愿意面对小浩小然死在我面前的逃避,给我搭建出了一个堪称完美人生的虚假世界。
我甘之如饴,我甘愿沉沦其中,可这如同蜜饯一般的梦境尽头却是你的万般杀招,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再也走不了了。”
“782次782次!!”
“在你编织的梦境中,我就像一条狼狈的狗,在你的刻意引导下、死亡了整整782次!!
一步步地循序渐进,一次次的梦境转换,你让我在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之后亲手把刀塞进了我的手里,让我不断经历着绝望!
当我以为是梦境,亲手杀了大哥他们,你欺骗我这不是梦。
当我以为这不是梦,你又安排各种剧情,让我如同遇到电车难题一样做出最痛苦的抉择!”
“亲人反目,兄弟成仇,我信奉的信仰弃我入杂草,我万般疼爱的侄子拿刀刺入我的胸膛。
好手段,好狠的手段,你确实有资格成为我余生中的梦魇。”
梦妖仰着头,看着眼神已经彻底恢复神采的纪傲,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我最后还是输了。”
纪傲的血肉在疯长,如同枯槁般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雄壮。
他摇了摇头:“你赢了,如果没有小昂,我真的会被你杀死。
甚至就在刚刚,我差点就要精神崩溃了,那样的话,我也就死了,去陪我大哥和六弟七弟。
如果不是小昂刚刚话中的无力和痛苦刺激到了我的话。”
梦妖闭上双眼:“也行,你醒过来也好,这样我能死痛快点。”
短短的时间内,纪傲已经恢复到了它初次见到时的模样,也正是如此,它知道自己该死了。
只希望陈昂能说到做到,真的会给它一个痛快。
“二叔。”陈昂走上前。
纪傲闻言转身,上下打量着陈昂,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他刚刚刻意隐藏了在梦境中经历的其他事情,没有提,因为他怕陈昂在听到之后心态不稳。
梦妖也默契的没有说,应该也是怕陈昂会虐杀它。
梦妖编织的梦境太真了,真到他现在看到陈昂甚至都有种陌生的感觉,梦境中的陈昂,在梦妖的刻意引导下可不会亲近他。
不仅不会亲近,反而‘数百年’如一日的痛恨他,想杀他!
他一次又一次的死在自己这个侄子的手中,死的很凄惨。
他每心甘情愿的死在陈昂手中一次,下一次面临的折磨,就会重重叠加,这种身体与内心的痛,他在梦中承受了整整数百年
“哎。”纪傲回应陈昂。
这声二叔,他也在梦境中等了数百年。
他拍了拍陈昂的肩膀,强忍着心中复杂的情绪:“好样的。
才多久没见,都武圣了,你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是二叔没用,才让你吃了这么多的苦。”
陈昂摇了摇头:“没有,我是为了刺激你才那么说的。”
“可我当真了。”纪傲收回了手:“所以,从今天开始”
“你不想承担的,二叔来替你担,我的侄子就该随心所欲的活着,去做自己,不为形所累。”
“从今以后,别把我们的期望当作压力,我们还没死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