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动员比预想的顺利。
姆巴蒂组织了三次员工大会，每次都请不同岗位的老工人上台发言，谈他们对工装制度的看法——当然是事先沟通好的正面看法。
老工人卡里姆的话最有说服力：“我年轻时在码头干活，每个人都穿自己的衣服。结果呢？有人偷货，查不出来，老板就扣所有人的工资。现在鸡场要统一工装，是好事——好人不会被冤枉，坏人没机会作恶。”
包装车间的女工组长玛丽亚则从女性角度说：“穿上统一工装，男工就不会用那种眼光看我们了。我们是同事，是工友，不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对象。”
两周后，包装车间和鸡舍一区开始了试点。
工装是浅灰色的，面料轻薄透气，胸前左上方绣着“朴诚农业”的logo和斯瓦希里语“udongo wa uaifu”（诚信之土）。左胸口有透明塑料袋，插工牌。工牌是蓝底白字，有照片、姓名、工号、部门和有效期。
试点第一天，问题就暴露了。
鸡舍一区有个年轻工人忘记带工牌，被门卫拦下。他急了：“我都在这里干一年了，你不认识我？”
门卫是新招的，严格执行规定：“对不起，没有工牌不能进。
两人吵起来，差点动手。姆巴蒂及时赶到，先批评门卫态度生硬，再教育年轻工人遵守制度。最后让工人打电话让舍友把工牌送来，但迟到要扣钱。
“这样会不会太严了？”事后王北舟有些担心。
“严一点好。”李朴说，“制度刚推行，必须严格执行，才能树立权威。过一阵大家习惯了，自然就好了。”
另一个问题是工装的舒适度。有工人反映，工装在鸡舍里还是太热，建议改成短袖。有女工说，工装裤子太紧，蹲下不方便。
设计团队连夜修改。短袖版本很快推出，裤子版型也做了调整，在膝盖和臀部加了弹性面料。
试点进行到第二周，效果开始显现。
最明显的是损耗率——包装车间的鸡蛋盘亏从每周两箱降到了半箱。鸡舍一区的饲料消耗也精准了，不再有莫名其妙的“正常损耗”。
“其实以前也不是人人都偷。”姆巴蒂分析，“但有人拿，别人看到了，就觉得不拿白不拿。现在大家都穿一样的衣服，互相监督，谁都不敢先伸手。”
另一个意外收获是工作效率。穿上工装后，工人们似乎进入了“工作状态”，闲聊少了，动作快了。
“有点像学生穿校服。”王北舟观察后说，“穿上校服就知道要学习，穿上工装就知道要干活。”
一个月后，工装工牌制度在全鸡场推广。
推广日选在一个周一。早上七点，鸡场大门外排起了长队。工人们拿着入职时拍的照片，领取自己的工装和工牌。更衣室里新增了几排储物柜，每人一个，带锁。
玛丽亚负责女更衣室，她笑着对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工说：“就像上学一样。自己的衣服放柜子里，换上工装，就是上班时间了。”
八点整，第一批换好工装的工人走出更衣室。浅灰色的制服在晨光中显得整洁而精神。工人们互相看着，起初有些别扭，但很快就适应了——毕竟大家都一样。
李朴和王北舟也换上了管理层的白色工装，在门口迎接。
“感觉怎么样？”李朴问一个老工人。
老工人摸摸身上的衣服，憨厚地笑：“挺好。就是像正规军了。”
这句话传到工人中，引起了共鸣。是啊，正规军——不再是散兵游勇，是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
上午十点，李朴宣布：为庆祝新制度推行，今天午餐加菜，每人一瓶可乐。
工人们欢呼起来。
中午食堂里，一片浅灰色的海洋。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吃饭、聊天，画面有种奇异的美感——杂乱中透出秩序，多样中体现统一。
王北舟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感慨。
三年前，他刚来鸡场时，这里只有十几个工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管理全靠李朴一个人喊。三年后，两百多人穿着统一工装，按制度运转。
这就是成长。不只是企业的成长，也是他们的成长。
吃完饭，工人们陆续返回岗位。门口，门卫认真检查每个人的工牌——不再是生硬地拦阻，而是温和地提醒：“工牌戴好”，“衣服扣子扣上”。
细节处，制度正在变成习惯。
下午，李朴在办公室里看着监控画面。各个区域的工人都穿着浅灰色工装，像一股股灰色的溪流，在鸡场的各个角落有序流动。
手机响了，是刘志远打来的。
“李老板，听说你们今天全面推行工装制度了？怎么样？”
“很顺利。”李朴笑了，“还要多谢刘总指点。”
“指点谈不上，经验分享。”刘志远说，“不过李老板，我多嘴提醒一句——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工装工牌能防小偷小摸，但防不了人心。真正的管理，在制度之外。”
“我明白。”李朴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些灰色的身影，“制度是骨架，文化是血肉。我们现在把骨架搭起来了，接下来要长血肉。”
挂了电话，李朴走到窗前。
院子里，几个下早班的工人正走向更衣室。他们边走边聊，笑声爽朗。浅灰色的工装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身衣服，不仅仅是一件工作服。它是一个象征——象征归属，象征纪律，象征一个正在从混乱走向秩序的集体。
而他们，就是这个集体的建造者。
路还很长。工装制度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建立培训体系、晋升通道、福利保障要让工人不仅在这里工作，还在这里成长，在这里找到价值和尊严。
但至少，他们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夕阳西下，鸡场的彩灯亮起来了。红绿金三色，在浅灰色工装的背景上，显得格外鲜艳。
新旧交融，秩序与活力并存。
这就是他们的非洲故事——艰难，但充满希望；平凡，但意义非凡。
李朴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他也该去换下这身白色工装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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