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巴萨巴节的第二天，阳光比第一天更加炽烈。
李朴在展位里调整自动喂食机的演示程序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白色的身影。那身影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轻盈，像一片偶然飘进展馆的云。
他抬起头。
是个亚洲女孩，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戴着一顶宽檐的草编遮阳帽，帽檐下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她穿着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白色长裙，裙摆及踝，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米色的编织凉鞋。
在满眼深色皮肤和彩色传统服饰的人群中，这抹白色干净得有些突兀，也亮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女孩似乎对农具区不感兴趣，脚步轻盈地掠过一排排展示拖拉机、收割机的展位，径直朝着畜牧养殖区走来。她的目光在展位间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她停在了朴诚农业的展位前。
准确地说，是停在了展位中央那个透明展示箱前。
箱子里，二十只小鸡仔正在抢食。
这些是李朴特意准备的“达市一号”雏鸡，毛茸茸的淡黄色身体，嫩黄的喙和脚爪，叽叽喳喳地挤成一团。
女孩弯下腰，草帽檐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盯着小鸡仔看了几秒，然后——李朴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她还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嘴里说着什么。距离太远，李朴听不清，但看口型好像是中文：“好可爱啊。”
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李朴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平板电脑，朝着展示箱走去。
女孩完全没注意到他的靠近，全神贯注地看着小鸡。她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掏出手机，调整角度，对着小鸡仔拍照。拍了一张不满意，又蹲下身，几乎要趴到玻璃上，找更好的角度。
“它们喜欢明亮的光线，但不喜欢直射。”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女孩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草帽差点掉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扶住帽子，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四目相对。
李朴这才看清她的脸。皮肤很白，不是非洲阳光下的那种苍白，是江南水乡浸润出的细腻白皙。五官精致，眼睛尤其漂亮——瞳孔是深褐色的，在展馆的灯光下像含着一汪清泉。此刻这双眼睛里有一丝受惊的慌乱，但很快被好奇取代。
“你是”女孩眨眨眼，说的是中文，带着一点点江浙一带的软糯口音。
“我是这个展位的主人。”李朴也改用中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李朴。木子李，朴素的朴。”
“你也姓李？”女孩眼睛一亮，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好巧，我也姓李。李桐，梧桐的桐。”
李朴。李桐。
都是木字旁。
这个巧合让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相视而笑。空气中某种陌生的距离感，似乎因为这个同姓的巧合，被悄悄拉近了一点点。
“这些鸡仔是你们养的？”李桐重新把目光投向展示箱，语气里满是喜爱，“好小，好软的样子。”
“出生才十天。”李朴走到展示箱侧面，打开一个小透气窗，“要摸摸吗？”
“可以吗？”李桐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瞬间被点亮的星星。
李朴从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小鸡。小家伙在他掌心缩成一团，绒毛蓬松，嫩黄的小喙微微张合，发出细微的叽叽声。
“它好乖”李桐屏住呼吸，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小鸡的背。柔软的触感让她又笑起来，“好软，像。”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淡淡的透明指甲油。触碰到小鸡绒毛时，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李朴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展馆高处的天窗斜射下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专注地看着掌心的小鸡，嘴角的笑意纯粹而明亮。
五年了。
在非洲这片粗粝的土地上，李朴见过太多东西——贫穷、疾病、混乱，也见过坚韧、质朴、生命力。但这样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喜爱和笑容，他很久没见过了。
“你也喜欢小动物？”他问。
“特别喜欢。”李桐小心地从他掌心接过小鸡，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时候家里养过猫，后来来非洲，只能偶尔去朋友农场看看牛羊。鸡仔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
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你们养鸡场有很多小鸡吗？”
“现在这个季节，每天能孵出一千多只。”李朴说，“要看吗？我们展位后面有个小型的孵化展示区。”
“要！”
李桐小心翼翼地把小鸡放回箱子，跟着李朴往展位里面走。裙摆随着步伐摇曳，在深色的地板上划过优雅的弧度。
孵化展示区不大，但设计得很用心。透明的恒温箱里，几十枚鸡蛋正在孵化中，有些已经能看到里面小生命的蠕动。旁边有屏幕实时显示温度、湿度、孵化进度。
，！
李桐几乎把脸贴到玻璃上，看得目不转睛。
“这颗蛋在动！”她忽然指着其中一枚，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兴奋，“你看，这里，这里鼓了一下！”
李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那枚蛋的表面有轻微的起伏，里面的小鸡正在用喙啄壳。
“它要出来了。”他说，“估计还要两三个小时。”
“我能等着看吗？”李桐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个请求让李朴愣了一下。展会期间，每分每秒都很宝贵，他本该去接待潜在客户、洽谈合作。但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以。”他听见自己说，“那边有椅子，你可以坐着等。”
“谢谢！”李桐开心地跑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但眼睛还是紧紧盯着恒温箱，生怕错过破壳的瞬间。
李朴走回展位前区，王北舟正在接待几个农场主。见他回来，王北舟挤挤眼睛，压低声音：“朴哥，那位是？”
“参观的。”李朴简单带过，接过王北舟手中的资料，开始向农场主介绍有机饲料配方。
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休息区——那抹白色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草帽放在膝上，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托着腮，专注地看着恒温箱，偶尔会微微前倾身体，像怕错过什么重要时刻。
真奇怪。展馆里人声鼎沸，洽谈声、演示声、广播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但李朴却觉得，那个安静的角落仿佛自成一个世界，所有的喧嚣到了那里，都会自动安静下来。
“李老板？”农场主的询问把他拉回现实。
“抱歉，刚才说到哪了？”李朴迅速收敛心神，重新投入工作。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