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十万人影。
全部只拥有大致的轮廓，浑身灰蒙蒙，如同粗糙的陶俑，面容模糊不清，好象随时会重新融入雾气之中。
它们赤身无衣，静默矗立，没有呼吸，没有低语，但那庞大数量本身所带来的压迫感，便令人窒息，如同沉默的群山。
李临低头思索片刻，并未下达具体的任务，而是决定赋予它们最根本的底色。
“你们生而笃行，脚踏实地。不慕虚言，不尚空谈。专注实践，坚信理想高于云天，亦需从泥土而起————这便是你们的天性，铭刻魂灵深处。”
话语落定，三十万灰蒙蒙的身影，似乎并无肉眼可见的变化，但原本那股庞然而非人的压迫感，悄然消失。
转而弥漫出一种沉静坚实的气息，仿佛无垠的泥土，朴实无华，却蕴藏着滋养万物的潜力。
李临端坐于王座之上，目光扫过下方无边无际的数组。
三十万！
如此规模，无论置于任何时代，都是足以改天换地的洪流。
一些开国之君，龙兴之初，摩下真正能倚为心腹、共图大业的，不过三千精锐，甚至仅有寥寥数百人————
譬如那支横扫六合的虎狼之师，真正内核，最初也不过是隐于关中的老秦人。
又如被迫斩白蛇而起的老流氓，初时跟随他走入芒砀山的，又有几人？
眼前这三十万人，虽非超凡，但却是纯粹的理想者，徜若凝聚起来，为了一个目标奋斗，所能爆发出的力量，所能创造的历史，简直难以估量————
忽然间，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划过李临的脑海。
网络上，关于人民史观与英雄史观的争论，在世界范围内，一直都是热门话题。
究竟是无数普通人汇聚的民心民意，推动了历史车轮，还是少数绝世英豪的关键决择，决定了文明走向？
一个绝妙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轻笑一声，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玩味：“既然如此————那便做一个大型的社会实验吧，看看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
他再次抬手，轻轻一挥。
这一次，混沌的能量不再大规模铺开，而是凝聚成十道璀灿夺目的光柱。
光芒收敛，化为十个形态各异，但都散发着非凡气息的人型生物，仿佛生来便汇聚了世间所有的钟灵毓秀。
李临同样为这十位“天选之子”，注入灵魂底色：“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不世出的绝世天才，拥有足以引领时代浪潮的卓绝天赋。
“但却只信奉自身的才华与欲望，不屑于理解庸常，不在乎任何他者。渴望成为独一无二的主角，恨不得让群星都沦为陪衬————”
这十人单独拎出来，或许不如前世的钢铁侠，能在山洞里手搓方舟反应堆，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但若是合力，也足以将人类文明推向一个新的高峰，甚至提前开启大宇宙时代也未可知。
可惜，他们天生“唯我”，不屑合作。
每个人都想成为太阳，独照苍穹，岂会甘愿汇聚成一片星空？
“既然是社会实验，自然不能只在一个池子里玩。”李临轻笑一声，再次挥手。
十位流光溢彩的“天选之子”，便化作了十道颜色各异的璀灿流星，划破梦境虚空，飞入现实。
他们将随机降生在除华国之外的任何国度，米国、东瀛、英国、印度————
没有任务，没有束缚，完全依照本性，在这个世界，肆意挥洒自己的天赋与欲望。
李临的目光，又望向那片灰扑扑的沉默身影。
而这三十万人，若论单个的天赋才智，在普通人中或许可称优秀，但比起刚才那十位降维打击般的妖孽，就差得太远了。
他们的优势，恐怕只在于那点与生俱来的，甘愿为崇高理想奉献一切的本能了————
忽然，李临尤豫了一下。
赋予了他们这样的灵魂底色，却又将他们投入复杂的人世，是否算是一种残忍呢？
最终，他还是轻轻一推。
“去吧。”
无声无息间，三十万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尘沙，又象是沉入水底的墨滴，悄然淡化，融入了虚空。
他们将会降生在华国，分散于天南地北，茫茫人海。
同样没有任务，没有责任，甚至不记得这场梦与造物主的模样。
只会带着那点深植于灵魂深处的，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本能，去经历各自的人生。
李临靠回王座，望着空荡下来的“星空”，以及依旧缓缓流淌的金银双河。
“————拥有绝世天才却各行其是的十国，与拥有三十万普通”理想者的华国————未来，你们究竟能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呢？我真是————期待啊！”
一种超越了个体喜怒，近乎造物主般的宏大好奇，充盈着李临的心胸。
他不由得发出清朗而畅快的大笑。
笑声在无尽虚无与规则光流交织的梦境星海中回荡，久久不散。
精神领域，浩瀚无垠，众生心绪，如同星海。
忽然，虚空深处，毫无征兆地涌现出万千灰色的灵魂。
如同密集的流星雨，又似播撒的种子潮，带着一种懵懂而质朴的气息，坠向现实宇宙的神州大地。
穿透精神与物质的界限，无视空间的距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些躯体尚且完好，却因种种原因，刚刚停止了生命迹象的年轻尸身之中。
冥河之上的“摆渡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工作。
“那是————什么？”
身着古朴官袍的接引者，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离开本体已经超过数百万年，也工作了数百万年，却从未见过这种景象。
灵魂转世，必须顺天河而下，是宇宙诞生起便有的规则————何曾出现过这么诡异的现象。
另一位形态如同光辉水母般的接引者，也充满了困惑：“不是灵魂降生！也不是那些概念聚合体入侵！感知不到恶意，也感知不到执念————它们就象是————就象是空白的种子————”
短暂的骚动后，接引者们立刻遵循本能，纷纷以各自的方式，或掐动印诀，或默诵祷文，或发送电波————
将这一匪夷所思的异象，紧急汇报给掌控更多规则与知识的本体。
信息沿着意识链接，飞速传递，导入精神领域最深处。
然而，反馈回来的却只有一句话：
【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