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乙在贵省的地界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坐最便宜的火车,住几十块钱一晚的家庭旅馆,跟着本地人挤摇摇晃晃的中巴,在山路上颠簸。
这里的山是绿的,水是清的,天是蓝的。
黄果树瀑布,白水如棉,不用弓弹花自散。
梵净山,红云金顶刺破雾海,恍若仙域————
但沿途的景象,却也并非全是诗意。
城市的边缘,不时能看见许多烂尾楼。
灰扑扑的钢筋混凝土骨架,在青山绿水间,颇为刺眼。
见的多了,倒也习以为常。
这天下午,陈行乙晃悠到了黔南的一座小城。
时间刚过三点,日头偏西,阳光软绵绵。
他在一片规模不小的烂尾楼群边缘,找到了一家“棚户餐馆”。
门口支着大锅,热气腾腾地煮着米粉,香味混着旁边垃圾堆隐约的酸腐气,有点冲鼻子。
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在打《王者荣耀》。
陈行乙走过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一碗牛肉粉,加辣。”
老板有些不舍得放下手机,起身麻利地烹饪起来。
粉很快出锅,红油赤酱,上面撒了葱花和炸黄豆,看着诱人。
陈行乙低头嗦了一口,味道意外地不错。
他吃着,状似随意地指了指外面:“老板,这边————怎么这么多楼盖到一半就停了?”
老板正在擦手,闻言撇撇嘴,在他对面坐下,摸出包便宜的香烟,自己叼上一支,也没忘递给陈行乙。
陈行乙摆摆手。
“唉,还能为啥子————”老板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缓缓溢出,“前几年搞开发,到处都在盖楼。”
他指了指远处几栋稍微象样点的楼:“你看那边,当时好风光哦!
“什么“山水生态城”,未来城市中心”————好多领导来剪彩。”
“后来呢?”陈行乙停下筷子,认真听着。
“后来?政策变了呗。”老板语气倒是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开发商贷不到款,资金链断裂,跑路的跑路,停工的停工——就成这样子喽。”
烟雾袅袅升起,混入午后微凉的空气里。
陈行乙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粉,又问,“那这些楼,就这么一直放着?没人管吗?”
“管?哪个来管?”老板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接手吧,是个无底洞。
不接手吧,影响形象。只能这么拖着了。
他又指了指外面:“你看那些还住在这片的人,好多当年都掏空了家底,现在没办法,只能先简单装修一下,凑合着住了。
“————真是的,明明当初卖地的是他们,招商的是他们————”
陈行乙安静地听着,没什么过于激动的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在听。
象是个完全置身事外的匆匆游客。
老板看他听得认真,谈兴也上来了些,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调侃道:“我们这儿还算好的嘞,至少楼没盖歪,没塌。你要是真想看壮观”的,得去隔壁读山县那边。”
“读山县?”
“对喽!”老板脸上露出戏谑的神情,“那边有个”天下第一水司楼”!好死胀!”
“水司楼?”陈行乙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
“就是个超级大的仿古建筑,修得跟皇宫一样!听说花了400亿!”老板用手比划着名,试图描绘其庞大,“后来嘛,嘿嘿,你也猜到了!”
老板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明白了。”
陈行乙低下头,继续吃饭。
就在老板重新拿起手机,准备再开一局游戏时,店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红马甲的社区干部,簇拥着一位老人走了进来。
老人约莫七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脸上皱纹深刻,双手粗糙,神情拘谨中带着几分惶然,象是很不习惯这种阵仗。
“张大爷,坐这里,这里干净!”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干部热情地搀着老人,在靠近门口光线最好的位置坐下。
“老板,点菜!来个青椒肉丝,麻婆豆腐,再加个西红柿鸡蛋汤!”
另一位年长些的干部熟络地招呼着,声音洪亮。
黑瘦老板放下手机,应了一声,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干部们围着老人坐下,脸上都挂着亲切得体的笑容。
“张大爷,最近身体还好吧?”
“家里缺什么不缺?有困难一定要跟我们讲!”
“这天气冷了,被子够厚吗?”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温和,态度殷勤,不时给老人夹菜倒水。
老人只是不住地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好,都好,谢谢领导”。
神色紧绷,扒饭的速度却不慢,看得出是真饿了。
陈行乙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慢吞吞地嗦着碗里剩下的粉,平静地注视这看似温情的一幕。
他看得出,老人的拘谨是真的,干部的客气也是真的,只是却带着某种目的。
饭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也见了底。
那位年长的干部掏出手机,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哎,对了,这个点光线正好,拍几张照,留个资料。”
其他几人立刻心领神会。
“对对对,差点忘了。”
他们迅速起身,调整位置。
两个人站到老人身后,微微俯身,做出亲切交谈的姿态。
年长干部则坐到老人旁边,端起茶杯,脸上瞬间切换到标准的微笑。
被簇拥在中间的老人有些茫然,下意识地也挺直了腰板,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露出略带尴尬的笑容。
“咔嚓!”“咔嚓!”
手机快门声清脆地响了几下。
“好了好了,效果不错!”年长干部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满意地点点头。
拍照任务完成,刚才那股刻意营造的热络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干部们互相看了看,年长干部对老人笑道:“张大爷,那您慢慢吃,社区还有点事,我们就不送您回去了。”
说着,示意同伴将带来的两壶油、一小袋米放在桌子旁边。
“这些东西您带回去,不够再说啊。”
几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转身离开了小餐馆,来得热闹,去得也干脆。
喧闹声随着他们的离去骤然消失。
小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后厨隐约的水声,和老人独自对着残羹剩饭的咀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