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乙看着汩汩流淌的暗流,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躁动,又开始不安地翻腾起来。
他拍了拍肖开洋的肩膀:“兄弟,带我去那个厂子附近转转。”
对方扭过头,满脸惊愕,“去那儿搞啥子?脏兮兮的,有啥子看头嘛!”
“那你别管。五百块导游费,不少你的。”
肖开洋噎了一下,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神经病”,还是调转了车头。
工厂坐落在江湾一处相对偏僻的地带,高高的围墙漆成灰白色。
离得近了,那股混合着化学品的酸臭味更加明显。
两人把车停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后墙根。
陈行乙仰头打量着围墙高度。
“喂,你不是要翻进去吧?”肖开洋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里头有保安的!被抓到要遭惨!”
陈行乙没理他,把背包卸下来塞到肖开洋怀里:“在这里等我。”
“我等你个锤子哦!”肖开洋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急忙道,“你龟儿莫害我!”
陈行乙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走到墙根下,仰头估量了一下高度,然后笨拙地向上攀爬。
动作生涩,毫无技巧可言,全凭一股蛮劲。
好不容易扒住墙头,他费力地引体向上,腿胡乱蹬了几下,才勉强翻了过去,身影消失在墙后。
“我日————”肖开洋张着嘴,目定口呆地看着那堵墙,感觉手里的背包象个烫手山芋。
他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眼睛死死盯着陈行乙翻过去的地方,嘴里不停咒骂:“瓜娃子!宝批龙!老子信了你的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江面的汽笛。
肖开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时伸长脖子张望,心里七上八下。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就在他耐心快要耗尽时,工厂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和呵斥!
“站住!”
“龟儿子莫跑!”
“抓住他!”
肖开洋一个激灵,踮脚望去。
只见陈行乙正狼狈不堪地从大门侧面的灌木丛里钻出来,发足狂奔,满脸是汗。
身后跟着三四个挥舞着橡胶棍的保安,穷追不舍。
陈行乙一眼就看到了肖开洋和他的摩托车,眼神一亮,拼命朝这边跑来,意图再明显不过。
肖开洋脸色间煞白,脱口大骂,“我草你哥老官!陈行乙你坑老子!”
几乎没有任何尤豫,他猛地跳起来,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跨上车,钥匙一拧,油门拉到最大。
摩托车发出一声咆哮,箭一般窜了出去,只留下一股青烟。
陈行乙眼睁睁看着车影远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憋屈地怒吼:“肖开洋!我日你仙人!”
就这么一耽搁,身后的保安已经追到,几只大手狠狠将他按倒在地。
脸颊重重蹭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小子!跑?!再跑啊!”一个保安喘着粗气,用力拧着他的骼膊,从他裤兜里搜出了手机,大声喝问:“说!你鬼鬼祟祟翻进来,到处拍什么东西?!”
陈行乙被按得动弹不得,只好挤出个讨好的笑,连声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个学生,好奇你们工厂里面是啥样,进来看看————”
“看看?有他妈你这样看的?!”另一个黑脸保安厉声呵斥道。
他接过手机,凑近保安队长,“刘哥,这小子肯定有问题!怎么处理?要不要————”
他眼神凶狠,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要你妈个头!”保安队长气得抬脚就踹在他屁股上,怒骂道:“你他妈港岛电影看多了是吧?还跟老子连比带划的!老子是保安,不是黑摄会!”
黑脸保安捂着屁股,一脸讪笑,不敢再吱声。
刘队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被按在地上,一脸“诚恳”认错模样的陈行乙,烦躁地挥挥手:“妈的,屁大点事————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晚上十点,山城南岸派出所里,灯火通明。
老李将学生证,递还给眼前这个略显狼狈的年轻人:“陈行乙,金陵大学————乖乖,好学校嘛。
——
——
“你一个金陵的大学生,不好好在学校里头读书,跑到我们山城这卡卡角角,翻墙进别个厂子拍啥子照片嘛?吃饱了撑的?”
陈行乙双手接过学生证,揣进兜里,连忙赔笑:“警察叔叔,误会,真是误会。
“我就是学工程的,好奇化工厂里头是怎么运行的,想拍点照片————以后写毕业论文,说不定能用上。”
“毕业论文?”老李嗤笑一声,拿起水杯喝了口浓茶,笑骂道,“你娃儿哄鬼哟!哪个写论文要翻墙偷拍?当我们是哈儿嗦?”
他嘴上这么说,却并没有立案的意思,只是按规定做了登记。
手续办完,陈行乙签了字。
老李打量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忽然问道:“饿没得?”
陈行乙老实点头。
“等到起。”老李起身,没多久端回来一个不锈钢饭盆。
“所里剩的,将就吃,莫嫌弃。”老李把饭盆推到他面前。
陈行乙道了谢,打开盖子,里面是米饭,上面铺着点回锅肉和炒白菜,油汪汪的,已经有些凉了。
他是真饿了,凉掉的回锅肉有些肥腻,他也大口往下咽。
老李就坐在对面,捧着保温杯,笑呵呵地看着他吃。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开口:“我晓得你去干啥子————是不是想拍点证据,往上头举报噻?”
陈行乙没抬头,继续扒饭。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热血是好事,就是脑壳有时候是方的,不晓得拐弯。”
老李给他倒了杯热水,推过去:“那厂子。五十年代就建起了,养活了好多人哦,上下游,连带家属,上万张嘴靠它吃饭————
“污染那么严重。上头哪个可能不知道嘛。督查组都来过好几轮了,通报批评,罚款,要求整改————没得办法。
“厂里的老工人,除了拧螺丝、看仪表,还会做啥子?厂子关停了,咋个活嘛?”
陈行乙咽下嘴里的饭,尤豫道,“能不能想个办法,进行产业升级?换点设备,效率高了,污染也小些。”
“产业升级?”老李象是听到笑话一样,不屑道:“说得轻巧!升级要不要钱?钱哪个出嘛?
“升级要不要时间?停产恁个久,没得大半年搞得押抖?工人社保交不交?
娃儿学费、老人药费,哪个办?!”
陈行乙放下筷子,饭盒头还剩一小半。
他突然觉得嘴的饭菜没什么味道了。
老李看到他失落的样子,口气软了点:“我晓得你是好心。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但这个世道嘛,又不是只有黑和白。”
老李瞟了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
“行喽,好晚咯,外头冷飕飕的。”他站起来,收拾桌子:“今晚你娃莫到处找地方睡喽,就在我值班室那个行军床上将就一哈。免得你出去又给我惹些麻烦事。”
他嘴上嫌弃,手脚倒是麻利,顺手就把陈行乙没吃完的饭盆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