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石英在掌心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褚英传靠着控制台,胸前的伤口在海底研究所恒温环境下不再恶化,但每一次呼吸仍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卜英守在父亲身边,眼神在石英与褚英传之间游移。
“如果这是赫连戍的意识载体,”褚英传喘息着说,“它可能记录着如何离开这里的方法,也可能藏着另一个陷阱。”
“我们已经没有选择。”
卜英嘶声道,他的一条手臂无力垂着,骨裂的剧痛让他脸色苍白,
“父亲撑不了太久。这地方的空气虽然能呼吸,但灵能稀薄得可怕,无法引导疗伤。”
褚英传看了一眼躺在简易担架上的卜枫。
他的呼吸微弱但平稳,再造丸保住了他的性命,但被灵影暗劲重创的内腑需要真正的治疗。
时间,正在一点点消磨他们仅存的生机。
“那就赌。”褚英传咬牙,将灵能缓缓注入灵魂石英。
石英表面的幽光骤然增强,投射出一个半透明的人影——赫连戍,他的眼神中闪烁着狂热与偏执交织的光芒。
“能激活这个记录,说明你至少战胜了‘灵影’,”
赫连戍的投影开口,声音带着机械合成感,
“或者说,你至少逼得‘灵影’动用了星灵战甲。恭喜,你是第一个看到这个备份记录的人。”
褚英传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投影。
“这座研究所,是我在机械之城下方三千七百米处秘密建造的,”
“利用地热能源,独立循环系统,原本是作为我的‘意识永生’实验的备用躯体培养场。
当然,你们看到的那些培养槽,在机械之城坍塌时已经全毁了。”
投影挥了挥手,控制台上浮现出研究所的立体结构图。
中央是一个狭长的圆柱体空间。
他们所在的控制室位于中部,向上有一条狭窄的维护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气密门。
“门外是地层中天然形成的一条岩石裂缝,裂缝向上延伸,
最终会在云豹高原东南麓的一处废弃矿洞口露头。
但门是单向的,从内部需要我的灵魂频率验证,或者……”
投影停顿,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或者,需要献祭一个完整的、具有强大灵能的生命体,作为开启能量回路的‘钥匙’。”
卜英猛地站起,又被剧痛逼得踉跄后退:“疯子!”
“别急,”褚英传抬手示意他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视投影,
“赫连戍,你既然留下这个记录,说明你预见到了使用者可能不是你本人。
你不会设计一个完全无解的局——尤其是在你期待有人能继承你‘意志永生’理念的情况下。”
投影沉默了数秒,忽然哈哈大笑。
“楚无情,或者说褚英传,你总是这么聪明得让人讨厌。”
“没错,献祭只是第一层验证。
如果你选择献祭同伴,门不会开,反而会释放神经毒气,将所有人灭杀——
这是对‘无谓牺牲’的惩罚。真正的解法,在这里。”
控制台上浮现出一串复杂的符文阵列,其中夹杂着古老的机械语言符号。
“这是研究所的核心控制密码,由三部分组成:
第二,第二,从外界对气密门施加特定频率的灵能共振;
第三,第三,一个‘信任’的证明。”
褚英传迅速扫视符文,黑铁之键的知识碎片在意识中翻涌。
他能看懂大约七成。
而赫连戍留下的谜题,实际上是在考验使用者对“意识与机械融合”理念的理解。
“第一道谜题……”
“‘当灵魂挣脱血肉的桎梏,它将栖身于何处?’”
“钢铁,或者数据。”卜英不假思索地回答。
褚英传摇头:“太浅。赫连戍追求的不是简单的转移,而是‘延续与进化’。”
他闭上眼睛,黑铁之键的记忆碎片中闪过那些燃烧荒原的画面,那些金色火焰包裹着的冰冷造物……
“答案是‘载体无关,意志永恒’。”
控制台发出轻微的嗡鸣,第一组符文亮起绿光。
接下来两小时,褚英传在重伤与疲惫的折磨中,以惊人的意志力破解了剩余两道谜题。
每一道都触及赫连戍扭曲却自洽的哲学体系:
关于生命的定义,关于意识的本质,关于“存在”的形态。
当第三组符文亮起时,褚英传几乎虚脱,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破碎的衣襟。
“很好,”赫连戍的投影开始消散,“现在,你需要从外界获得帮助了。
气密门的外侧,有我预留的一个灵能共鸣装置。
只要有人能按照我留在矿洞口的指示,向门传递正确的频率……
当然,如果外面没人,或者来的是敌人,你们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投影彻底消失,灵魂石英的光泽黯淡下来,表面出现细密裂痕。
“我们……”卜英的声音干涩,“我们怎么知道外面有没有人?
就算有,又怎么知道是我们的人?”
褚英传靠在控制台上喘息,意识中闪过进入废墟前的安排——
无悔和无怨,奉命在机械之城外围警戒、接应。
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他们没有离开,如果……
“赌第二次。”他嘶哑地说。
维护通道比预想的更难攀爬。
通道直径仅容一人通过,内壁光滑,每隔三十米,才有一个简易的攀爬杆。
褚英传将卜枫用撕碎的衣料绑在背上,单手艰难上行。
卜英跟在他下方,用尚且完好的手臂和双腿支撑,每一次发力都让他疼得眼前发黑。
三百丈的高度,在重伤状态下如同天堑。
他们爬爬停停,不知过了多久,褚英传的手终于触到了顶部的圆形金属板——
气密门的内侧。门上有一个巴掌大小的观察窗,透过厚实的晶体,只能看到外面一片漆黑。
“到了……”褚英传将卜枫小心放下,自己瘫坐在门边。
卜英爬上来,凑到观察窗前,什么也看不见。“怎么传递信号?敲击?灵能波动?”
“赫连戍说需要特定频率的灵能共振,”
“但我们从内部无法主动发出那个频率。门的内侧没有灵能接口,只有……”
他的手摸索着门板边缘,在右下角找到一个小小的凹陷。
凹陷内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血脉之呼,可破壁障。”
两人面面相觑。
“血脉?”卜英皱眉,“难道要我们流血献祭?可是赫连戍说过献祭是陷阱……”
“不,”褚英传忽然看向昏迷的卜枫,“不是我们的血脉。”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无怨和无悔,他们身上流着狮灵王后和熊灵将军的血。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什么“血脉联系”能穿透厚厚的岩层与合金门板,穿透一切阻隔……
恰在此时,卜枫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父亲?”卜英扑到担架旁。
老人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光线中缓缓聚焦。
他没有看儿子,而是侧过头,仿佛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外面……有人。”
褚英传心脏一紧:“您能感应到?”
“很近……又很远……”卜枫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两个……孩子……”
卜英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是无怨和无悔?他们还活着?就在外面?”
卜枫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眉心浮现出极其微弱的灵光。
那是熊灵族血脉深处的一种古老天赋,只在至亲之间、在极端情境下才能激发的“心脉共鸣”。
他曾以为这个天赋随着妻子的离世而永远沉寂,却在濒死之际,感应到了那两缕微弱的、与他血脉相连的灵频。
“告诉他们……”卜枫用尽最后的力气,“震……三长两短……用灵能……敲击岩壁……”
矿洞口外五十丈,一处隐蔽的岩缝中。
无怨和无悔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两天。
那日褚英传四人进入废墟后不久,他们就听到了深处传来的可怕爆炸和震动,接着整片废墟开始沉入岩浆。
两人发疯般想要冲进去,却被冲天而起的热浪和崩塌的巨石逼退。
他们没有离开。
遵照褚英传最后的命令——“若情况有变,在外接应,保全自身”
他们退到安全距离,却死死盯着那个逐渐被岩浆吞没的入口。
一天,两天,没有任何人出来。
就在无怨几乎要放弃希望时,无悔忽然按住他的肩膀。
“听。”
岩层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震动。
咚、咚、咚……停顿……咚、咚。
三长两短。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无悔立刻将手掌按在岩壁上,灵能按照那个节奏注入——
三长两短的脉冲,蕴含着狮灵与熊灵双生血脉特有的复合频率。
岩层将波动传递下去。
气密门内侧,褚英传和卜英感受到了门板的轻微震颤。
紧接着,门上浮现出一圈圈灵能纹路,如同水波荡漾。
纹路越来越亮,最终在门中央汇聚成一个旋转的光点。
沉重的气密门缓缓向内滑开,外界潮湿冰冷的空气涌入通道。
外面不是直接的地表,而是一条向上倾斜的天然岩石裂缝,裂缝尽头,隐约可见微弱的天光。
以及两个逆着光、激动得浑身颤抖的身影。
“小姐夫!”无怨第一个冲进来,看到满身血污的三人时,眼眶瞬间红了。
“快,”无悔比较冷静,但声音也在发颤,“先离开这里。
我们得尽快走,这附近可能有狮灵的巡逻队。”
在无怨和无悔的搀扶下,褚英传和卜英背着卜枫,艰难地爬出裂缝。
当他们终于踏在坚实的地表上,看到灰蒙蒙的天空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里是云豹高原东南麓的边缘,距离机械之城废墟已有三十余里。
废弃的矿洞口被藤蔓半掩,位置极其隐蔽。
“先找地方隐蔽疗伤,”褚英传喘息着说,“然后我们必须立刻弄清前线的情况。相思泉那边……”
话音未落,他胸口的狮子烙印骤然灼热。
不是伤口发炎的那种痛,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穿透灵魂的灼烧感。
紧接着,一股冰冷而浩瀚的意志强行挤入他的意识——不是完整的降临,而是一段被压缩的、海啸般的信息流。
褚英传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小姐夫!”无怨惊呼。
但褚英传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