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行,天地间的景象便越发触目惊心。
下方已不再是零星的血污裂缝,而是整片山川大地都仿佛被浸泡在污血之中。河流改道,浑浊的水流泛着诡异的暗红泡沫;山峦崩塌,裸露的岩体上覆盖着一层粘稠的、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苔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草木尽皆枯死,却并非化作灰烬,而是扭曲成狰狞的黑色枯枝,如同伸向天空的鬼爪。空气中弥漫的怨憎与死意几乎凝成实质,寻常修士在此,只怕不需片刻便会心神受污,道基损毁。
苏璃霜周身三尺,自成一方清净。混沌道果缓缓旋转,将那侵袭而来的污秽之气尽数化去,转为一丝微不可查的浊气,排出体外。她眸光清冷,扫过这片如同炼狱的景象,心中那丝熟悉感愈发清晰。
“非是寻常血祭。”任天齐的意念带着审视,“此等手段,更近乎……污染源流,欲将一方水土彻底化为魔域。”
苏璃霜微微颔首。她神识如网,细细感知着污秽之气的流动方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远处一座已然崩塌大半的巨山。那山体原本应是此地灵脉汇聚之眼,此刻却成了最大的污秽源头,浓郁的暗红霾气如同活物般从山体裂缝中不断涌出,遮天蔽日。
她并未直接冲向那崩塌的山体,而是循着地脉残存的微弱灵机,落向山脚下一处已然死寂的村落。
村落早已空无一人,残垣断壁被暗红色的污秽苔藓覆盖,一些角落散落着早已腐朽发黑的骸骨。然而,就在村落中央,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旁,苏璃霜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却与周遭污秽格格不入的空间波动。
她走上前,井口被乱石半掩,那波动正是从井底传来。
屈指一弹,一缕混沌气流拂开乱石,露出幽深的井底。井底并非泥土,而是一片诡异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暗影。暗影之中,隐约可见一道扭曲的、非金非铁的物事轮廓,半掩在污秽的淤泥里。
“是它。”任天齐的意念一动,“引动此地异变的,并非单纯术法,而是此物。”
苏璃霜伸手虚抓,井底的暗影一阵荡漾,那物事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浮出。
那是一面破碎的青铜古镜。
镜面布满裂痕,边缘饰有扭曲的蛇形纹路,那蛇瞳之处,镶嵌着两粒细小的、如同凝固血滴般的暗红宝石。镜背则刻满了难以辨认的古老符咒,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与周遭污秽同源却又更为精纯的暗红光芒。
蛇纹镜!正是此前林磐异变、信使破门时出现的那类邪物!
此镜虽破碎,但其散发的邪异波动,却远比之前所见更为古老、深沉。它仿佛一个活着的污染核心,不断抽取着此地残存的灵机与亡魂怨念,转化为污秽之力,反向侵蚀地脉,滋养着这片魔域。
“果然与此有关。”苏璃霜眸光一寒。这蛇纹镜的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想象中更深,手段也更为酷烈。
就在她审视这面破碎蛇纹镜的刹那,异变陡生!
镜面那无数裂痕之中,陡然射出数道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血光,直刺苏璃霜眉心!血光未至,一股尖锐的、直透神魂的呓语便已在识海中炸响,充满了诱惑与疯狂的意味,欲要引动她心底杂念,污染其清明道心。
同时,镜背的古老符咒骤然亮起,周围空间的暗影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数十道扭曲的、由纯粹污秽与怨念凝聚而成的影魔,嘶吼着从暗影中扑出,张牙舞爪地袭向苏璃霜!这些影魔没有固定形态,气息阴冷粘稠,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似乎被染上一层暗色。
偷袭来得极其突然,且直攻神魂与道体两面!
然而,苏璃霜面色丝毫未变。她甚至没有做出太大的动作,只是心念微动。
体内混沌道果轻轻一震。
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化育”与“归寂”双重真意的混沌涟漪,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那直刺眉心的暗红血光,撞上涟漪,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连那惑神呓语也戛然而止。
而那群扑来的影魔,被混沌涟漪扫过,扭曲的身形猛地一滞,发出无声的尖啸。它们身上浓郁的污秽怨念,竟如同被投入洪炉的残雪,飞速消散、净化,最终化作缕缕精纯的天地灵气,反被混沌道果吸纳,成了滋养那枚初生道种的些许养分。
眨眼之间,危机解除。那面破碎的蛇纹镜似乎耗尽了力量,镜面的暗红光芒黯淡下去,变得如同凡铁。
苏璃霜伸出纤指,指尖缭绕着一缕更为凝练的混沌气流,轻轻点向镜面。她欲要强行探查这镜中残留的意念,追溯其来源。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前一刻——
“咔嚓……”
一声轻微脆响,那本就布满裂痕的镜面,竟自行彻底崩碎,化作一捧暗红色的金属粉末,簌簌落下。粉末之中,连最后一丝灵性也彻底湮灭,再无任何痕迹可寻。
自毁禁制。
苏璃霜收回手指,眼神微凝。对方行事,竟是如此谨慎狠绝,不留丝毫线索。
“镜虽毁,然此地污源未绝。”任天齐的意念传来,指向那崩塌的巨山,“真正的核心,藏于山腹。此镜,不过是一处散布污秽的‘节点’。”
苏璃霜抬头,望向那不断涌出暗红霾气的山体裂缝。清除这村落节点,对此地大局影响甚微。那山腹之中,恐怕隐藏着更大的秘密,以及……更强大的守护者。
她周身气息愈发内敛,一步踏出,身影已融入风中,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崩塌的巨山而去。
蛇窟之影,再次显现。而此次,似乎已不仅仅是渗透与阴谋,而是更直接、更酷烈的……毁灭与侵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