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魂的注视虽已退去,那冰冷的威严却如烙印般留在了苏璃霜的心神之中。洞府内一片死寂,唯有石潭方向隐约传来的、比之前更为清晰的脉动声,一下,又一下,如同沉睡巨兽缓慢复苏的心跳,与道种那温润的搏动隐隐形成某种对抗性的共鸣。
苏璃霜知道,方才那次冒险的“窃取”行为,已彻底打破了此地的脆弱平静。空桑山,或者说这建木残根与天罚之力交织形成的独特意志,已然将她这个“外来者”标记,并将其试图汲取湮灭气息的行为,视作一种挑衅与窃夺。
继续闭关,风险陡增。那山魂未必会直接攻击,但其无时无刻不在的注视与隐隐增强的排斥力,足以让她心神难安,更别提再次尝试引导湮灭气息。若强行为之,极可能引来更激烈的反应,甚至触发某些未知的禁忌。
就此退走?心有不甘,且显得怯懦。道种方才那短暂的“吞噬”与转化,带来的益处是实实在在的,那丝融入新生道韵中的“沉寂”韧性,让她看到了混沌之道更进一步的希望。
她静坐良久,眸光在幽暗中闪烁,权衡着利弊。最终,她做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决定——不再试图“窃取”那游离的湮灭气息,而是尝试以另一种方式,与这片土地,与那建木残根,甚至与那镇压其上的天罚遗泽,进行一场有限度的沟通。
混沌之道,包罗万有,化育万方。若连这建木残根的沉寂意志与天罚的余威都无法理解、无法包容,谈何“新生”,谈何“照见大千”?
她再次阖目,但此次并非内视道果,也未将神识探向那危险的基座断口,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一种极其空灵、极其“接纳”的状态。她不再排斥此地的“古旧”与“惰性”,反而主动放缓自身道果的旋转速度,让混沌道韵以一种极其柔和、极其缓慢的节奏,缓缓散出体外,如同最细腻的雨丝,无声无息地渗入周遭的岩石、泥土,渗向那口幽潭,渗向更深处的大地。
她在尝试以自身之道,去感应、去理解这片土地深处沉睡的“韵律”。
起初,毫无反应。混沌道韵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厚重沉寂的大地意志所吞没。但苏璃霜不急不躁,持续维持着这种极致的“静”与“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一整天。就在她的心神几乎要与这片大地同化,感受到那万古不变的沉重与死寂时,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回应,自地底深处,透过层层岩石,传递而来。
那并非山魂的意志,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却饱含创伤与疲惫的生命脉动。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存在,带着一种被镇压、被撕裂、却未曾完全熄灭的不甘。是建木残根!是那被天罚几乎彻底抹去生机,仅凭本能残存的最后一点灵性!
这道脉动感受到了苏璃霜混沌道韵中蕴含的、与“创造”、“孕育”相关的“生”之气息,如同干涸的河床遇到了一丝水汽,本能地传来一丝渴望与亲近。
与此同时,那镇压其上的天罚湮灭气息,似乎也感应到了建木残根这微弱的“异动”,骤然变得活跃起来,如同锁链般收紧,散发出更强的冰冷与死寂,将那丝微弱的生命脉动再次狠狠压制下去!
苏璃霜心神一紧。她仿佛“看”到了一幅景象:地底深处,一段庞大得难以想象的焦黑根须,被无数道无形的、由湮灭法则构成的锁链死死缠绕、贯穿,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会引来锁链更残酷的绞杀。
她尝试将混沌道韵中“化育”与“包容”的意境更加清晰地传递过去,并非要强行对抗那湮灭锁链,而是如同一缕温润的泉水,试图绕过锁链的缝隙,轻轻浸润那焦黑的残根,传达一种“安抚”与“理解”的意念。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
天罚遗泽似乎将她的这种行为,判定为对“镇压”的直接干预!比之前“窃取”一丝气息严重得多!整个空桑山地脉猛然一震!石潭之水剧烈翻腾,潭底青石光芒狂闪!洞府之外,那半截基座断口处的湮灭气息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无形的、充满“抹除”意志的恐怖波纹,横扫而来!
而地底深处,那被镇压的建木残根,在感受到苏璃霜道韵中纯粹的“生”之安抚后,残存的灵性竟爆发出一种不顾一切的共鸣与挣扎!一段被锁链束缚的、相对细小的根须末端,竟强行挣破了一丝束缚,如同垂死之人的手,艰难地、颤抖地,朝着苏璃霜道韵传来的方向,微微“探”出了一点虚影!
这一探,不是为了攻击,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求救与皈依!
天罚震怒!残根异动!两股源自上古、性质对立却同样磅礴的力量,以苏璃霜的混沌道韵为焦点,轰然对撞!
“轰——!!!”
并非物质层面的巨响,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与大道层面的恐怖轰鸣!苏璃霜如遭重锤,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周身混沌道韵剧烈波动,几乎溃散!洞府禁制明灭不定,岩石簌簌落下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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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强行稳住心神,立刻切断了所有外放的道韵联系,将自身气息龟缩至极限,并以最快的速度在体表布下数重混沌壁障。
外界,那恐怖的波纹扫过她所在的岩壁,混沌壁障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层层碎裂,最终堪堪抵住。石潭之水掀起数丈高的浪花,又重重拍下,那几株墨玉古树簌簌发抖,叶片掉落无数。整个空桑山脉似乎都在这瞬间的冲突中微微战栗。
良久,那恐怖的湮灭波纹才缓缓平息,但空气中残留的肃杀与毁灭意味,比之前浓厚了十倍不止。地底深处,建木残根那挣扎探出的虚影早已被更多的湮灭锁链狠狠镇压回去,连那微弱的生命脉动都几乎感知不到了,仿佛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洞府内,苏璃霜脸色苍白,调息了许久,才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动荡的道果。她睁开眼,眸中非但没有挫败,反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明悟与决然。
这次凶险的沟通,让她看到了真相的一角。空桑山的“平衡”,远非简单的沉寂,而是建木残根与天罚之力永无休止的残酷角力。她的混沌道韵,因其独特的“包容”与“化育”特性,竟能同时引动两者的剧烈反应——天罚视之为干扰镇压的敌人,而残根则视之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绝非善地。继续停留,随时可能被这两股上古伟力交锋的余波碾碎。
然而,那建木残根最后不顾一切的“一探”,以及天罚之力随之而来的狂暴反应,也让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两者力量的本质与运行方式。尤其是建木残根那丝微弱却纯粹到极致的“生”之本源,与她道种孕育的“新生”道韵,竟有某种同源共感!方才那一瞬间的共鸣,让她对“生”的理解,尤其是历经“死寂”压迫而不灭的“生”,有了醍醐灌顶般的领悟。
而天罚湮灭之力的暴烈与“绝对”,也让她对“归寂”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体内那缕归墟本质似乎都因此安静了许多,仿佛遇到了更“正统”的同类,不敢造次。
危险与机缘,一体两面。此地不宜久留,但此番经历,收获巨大。
她擦去嘴角血迹,不再犹豫,迅速收拾好洞府内寥寥几物,尤其是那几块刻有虫鸟篆文的石板。目光最后扫过这方狭小空间,以及洞府外那片重归死寂、却暗流汹涌的天地。
空桑山,建木遗痕,天罚之地……今日暂且别过。待她道行更深,对混沌新生之道领悟更透,或许会再临此地,尝试解开那镇压与挣扎的万古谜题,甚至……汲取那建木残根最后的本源,或参悟那天罚之力的奥秘。
但现在,必须离开了。
她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掠出洞府,未曾再看那石潭与基座一眼,径直朝着远离空桑山核心的方向,悄然而去。
身后,群山寂寂,唯有那无形中的山魂意志,依旧冰冷地“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散。而那口幽潭深处,一粒极细微的、先前未曾有过的青玉色光点,在潭底卵石间悄然亮起,随即又迅速隐没,仿佛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被方才的激烈共鸣,唤醒了一丝极其微渺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