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霜离了荒祠,并未急于赶赴十数万里外的坠星湖。她身化一缕淡不可见的云气,融于高天流云之中,不疾不徐地向西北飘荡。此举一为继续调息,稳固空桑山所得;二为沿途观察天地气机,印证道种新衍纹路。
越往西北,地势渐高,灵气也愈发活跃,却隐隐透着一股躁动不安。下方山川,时可见凡人城池灯火,修真坊市流光,更有大小宗门洞府星罗棋布,气机交织,显出一派兴盛景象。这便是中州腹地,人烟稠密,修行鼎盛。
然而,在苏璃霜融合了生死意境的混沌道韵感知下,这片兴盛之下,却似有无数细密的、不和谐的“杂音”。某些地脉节点处,灵气流转晦涩;一些看似祥和的村落上空,凝聚着凡人难以察觉的淡淡怨滞之气;甚至偶尔能感应到极其隐晦的、与“蚀灵灰气”或魔窟血煞同源却更淡薄的污秽波动,一闪而逝,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点,迅速被庞大的生气稀释,却真实存在。
“暗疮遍布,沉疴渐起。”任天齐的意念带着冷眼旁观的透彻。这方天地的“病”,已非一隅一地的邪祟作乱,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侵蚀”正在无声蔓延。
苏璃霜默然。她体内道种表面的生死纹路,随着她对下方天地这种“生机勃勃与暗流涌动”并存的感知,衍化得似乎更加灵动。那“生”之藤蔓纹路愈发鲜活,仿佛在汲取这片大地旺盛的生机灵韵;而那“死”之冰晶纹路则愈发沉凝,隐隐指向那些不和谐的“杂音”与“暗疮”所在。两者在道种表面形成的动态平衡图案,似乎正在自发推演、映照着外部天地的某种“轨迹”。
这让她对前往坠星湖更多了一份审慎的期待。那里,或许正是这种“轨迹”一个较为明显的交汇点或爆发点。
如此行了七八日,天脊山脉那宛如巨龙脊背般连绵起伏、直插云海的雄伟轮廓,已然在望。山脉主体笼罩在氤氲的灵雾与终年不化的积雪之中,气象万千,威严肃穆。而根据玉符指引,坠星湖位于其东南支脉,地势相对平缓。
接近支脉范围时,苏璃霜明显感觉到了不同。空气中的灵气依旧充沛,却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与阴冷。并非单纯的寒气,而是一种仿佛能凝固生机、迟缓神魂的诡异力量余韵。下方山林间,鸟兽踪迹锐减,静得有些反常。
她降低高度,敛去遁光,如同落叶般飘向玉符地图标注的方位。
又前行约莫百里,穿过一片笼罩着淡灰色薄雾的杉木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椭圆形湖泊静卧于群山环抱之中。湖水呈深黛色,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与周围墨绿的山影,确有一种星辰坠落的静谧之美,故名“坠星”。然而,此刻这静谧中却透着一股死寂。湖面没有一丝波纹,不见鱼跃,不闻鸟鸣,连风吹过湖面的声音都仿佛被吞噬了。湖畔的草木多有枯萎发黑之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铁锈与腐土混合的腥气,正是“蚀灵灰气”残留的典型特征。
苏璃霜并未立刻靠近湖面,而是在湖畔一处地势较高的巨岩后隐去身形,神识如最轻柔的纱幔,缓缓铺向湖面及四周。
湖面之下,神识的探察受到了明显的阻碍,并非有强大禁制,而是湖水本身似乎蕴含着某种能吸收、迟滞精神力量的物质。湖水极深,幽暗难测。湖畔及附近山壁上有几处看似天然的洞穴,黑黝黝的入口,内里气息浑浊。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湖心偏西某处水面吸引。那里的湖水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深沉一丝,水面上方的空气,用肉眼看去并无异样,但在她融合了道种新悟的混沌感知中,却能看到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空间褶皱!这褶皱极不稳定,时隐时现,正与巡天司情报中描述的“空间异常点”吻合。
就在她仔细观察那空间褶皱的波动规律时,左侧山林中,传来一阵轻微却迅捷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苏璃霜心神微动,气息愈发内敛。
不多时,三道身影自林中掠出,落在湖畔另一侧。为首者是一名身着锦袍、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手持一柄白玉折扇,气度雍容,修为约在元婴中期。其身侧跟着两人,一人是背负长剑、神色冷峻的黑衣青年,元婴初期;另一人则是个身材矮胖、眯着一双小眼、腰间挂着数个皮囊的老者,金丹圆满,气息杂而不纯,似擅旁门左道。
那锦袍公子手中也持有一枚制式略有不同、但气息同源的玉符,正微微发光,指向湖心。他目光扫过死寂的湖面,眉头微皱,对身侧老者道:“钱老,可能确定那‘污源’确切位置?还有那空间波动?”
矮胖老者嘿嘿一笑,小眼中精光一闪,从腰间一个皮囊中取出一只通体碧绿、形似蜥蜴的小兽。小兽鼻翼翕动,对着湖面嘶嘶叫了两声,又畏惧般缩回头。老者又掏出一面边缘镶嵌着七颗细小骷髅头的铜镜,对着湖面照了照,镜面映出的湖影竟呈现出大片扭曲蠕动的暗斑。
“公子,错不了。”钱老收起物件,压低声音,“‘秽气’最浓处确在湖心偏西水下,极深。至于空间波动……此地规则紊乱,小老儿这点微末伎俩难以精确捕捉,但湖心那片水域,给我的感觉最是‘别扭’,像是……藏着另一个口子。”
锦袍公子颔首,又看向黑衣剑修:“陆兄,你剑心通明,可能感应到湖中或附近有无埋伏?”
黑衣剑修闭目片刻,身上剑气隐隐,随即睁眼,摇了摇头:“湖水深幽,阻隔甚强。湖畔洞穴中似有微弱死气,但不强。湖心……有异物,气息隐晦难明,非生非死。”他顿了顿,看向锦袍公子,“南宫公子,此地诡异,不宜久留,更不宜贸然入水。不若先回报分鉴,请司内执事定夺?”
那被称为南宫公子的锦袍青年,闻言却摇了摇头,折扇轻摇:“陆兄太过谨慎。巡天司既发征召,便是信得过我等客卿之能。若能率先查明此地根底,甚至找到那‘通道’痕迹,你我在司内分量,岂非大不相同?富贵险中求,仙路亦如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湖心:“钱老擅长水遁与破禁,陆兄剑法超群可护周全,本公子亦有家传异宝护身。不妨先设法近前查探那空间褶皱,若事不可为,再退不迟。”
黑衣剑修眉头微蹙,似有不赞同,但未再出言反对。那钱老则是搓着手,眼中露出贪婪之色,连声道:“公子英明!小老儿定当尽力!”
三人商议既定,便由那钱老取出一枚淡蓝色避水珠撑开光幕,护住三人,缓缓向湖心方向飞去,目标正是那空间褶皱隐现之处。
苏璃冷眼旁观,并未现身。这三人显然是接了同样任务的巡天司客卿,看那南宫公子做派,多半是某个修真世家的子弟,借客卿身份历练并积累资本。勇气或许有,但对危险的认知显然不足。
她没有提醒或阻拦的打算。修行路上,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与劫数。况且,有这三人在前探路,对她而言未必是坏事。
她将更多注意力放在湖面之下,以及那几处洞穴之中。黑衣剑修感应到的“微弱死气”……那些洞穴里,或许藏着些什么。
就在南宫公子三人接近湖心,钱老开始尝试以某种秘法感应、接触那空间褶皱时——
异变陡生!
原本平滑如镜的深黛色湖面,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并非水烧开的沸腾,而是无数浓稠如墨汁、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水,如同喷泉般从湖心各处狂涌而出!瞬间染黑了大片湖域!
紧接着,七八条粗大的、完全由那漆黑污秽之水凝聚而成的触手,自黑水之中闪电般探出,带着腐蚀灵光的滋滋声与令人神魂发冷的恶意,狠狠卷向半空中的南宫公子三人!
同时,湖畔那几处黑黝黝的洞穴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十数具浑身挂满湿漉漉苔藓、骨骼扭曲、眼窝燃着幽绿磷火的腐尸,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发出无声的嘶吼,朝着湖心方向,或者说,朝着任何有生人气息的方向,疯狂扑去!
平静的坠星湖,顷刻间化作污秽的陷阱与杀戮场!
苏璃霜隐在暗处,眸中冰蓝之色一闪而过。果然,没那么简单。这湖中藏着的,不止是残留的气息和空间褶皱,更有守护者,或者说,被布置在此地的爪牙。
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湖心那在污秽黑水翻涌下,变得更加不稳定、却依旧顽强存在的空间褶皱。真正的秘密,还在那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