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从未料到《棋王》会如此火爆。
他本以为在当下的环境里,《棋王》未必能复刻前世的火爆。
毕竞如今伤痕文学风头正盛,寻根文学连明确的旗帜与标杆都没有。
面对这种新类型、新手法,大众能否接受,他心里始终没底。
但《燕京文学》的销量,给出了最直接的证明。
刊发仅一周,发行所便紧急通知编辑部:库存告罄,急需加印。
就连力挺《棋王》的王蒙,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早先认定《棋王》的优秀会带动销量,此前已力排众议加印10万份。
要知道,《燕京文学》往常销量也就50万份左右,而一篇好稿子带动的销量是有滞后性。
象是《锅碗瓢盆交响曲》那一期,只加印了5万份。
可下一期却多卖出了10万份。
所以,在当期为《棋王》多加印10万份,已是相当大胆的决定。
可现实证明,这份大胆仍显保守。
于是王蒙不再尤豫,大手一挥:再加印20万份。
印刷厂的机器再度轰隆隆运转起来,带着新鲜油墨香气的《燕京文学》,很快便被装上货车,运往了全国各地。
林芳冰排了好久的队,才从书店里买到这本杂志。
回到家了已经月馀,她总忍不住想起燕京的一切。
伍大爷的关爱、五婶子的照顾、美娟的温柔、美珠的可爱,以及六一哥。
所以,她必须要努力,考上北电,这样便能时常见到他们了。
晚上,她先是背了一小时的《英语九百句》,又做了一套练习题。
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小坤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
这时候,身后响起了妈妈的声音。”冰冰,时间不早了,温好书,就早点睡哦。“
林芳冰乖巧点头,应了声:“妈,您先睡,我再看一小会儿就好。”
听着妈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伸了个懒腰,从帆布包里取出白天买到的《燕京文学》。
她没有停留在前页内容,径直翻到《棋王》那一篇,逐字逐句细细品读,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愿错过。
半响后,她轻轻合上书,低声叹道:
“写得真好。”
林芳冰望向窗外,月光泛起细碎的银辉,落在她垂着的发梢,又轻轻蹭过她摊开的杂志,在油印的铅字上留下浅浅的亮。
她的心底也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波澜。
林芳冰忍不住轻声问自己:“我们之间的差距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恍惚间,一句诗在她脑海中浮现:
“我如果爱你,绝不象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枝眩耀。”
林芳冰将杂志放在一边,重新拿起了课本,学起习来。
与此同时,即将过生日的陶惠敏就没这么幸运。
她排了许久的队,可轮到自己时,最后一本刚被人买走。
当时她鼻尖一酸,差点哭出声。
要是看不到伍六一的新作,下次给对方写信,她都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
她和伍六一的交集,始于一封回信。
一来二去,两人成了笔友。
陶惠敏常对着信纸发呆。
伍六一究竟长什么样?
这么成熟的笔力,会是头发花白的老头吗?
还是沉稳的中年男人?
哪怕是中年,应该也是个有魅力的人吧?
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琢磨。
家里人能接受自己嫁给比自己大不少的人吗?
陶惠敏如是想着,便走回了剧团。
没成想,她最好的朋友,按伍做作家的话来说,就叫闺蜜。
闺蜜何塞飞竞然送给了她一本,作为生日礼物。
她激动极了,当场承诺闺蜜,等她嫁给伍作家,让她当小。
“起床啦!伍美珠!”
伍六一攥着个搪瓷盆,指节敲的当当响,“都九点啦!全家就剩你一个人赖床了!”
伍美珠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猛地坐起身,头发还炸着毛就瞪过去:
“伍大郎!你发什么神经?今天是周天!就不能让我清静歇会儿?”
“嘿嘿!”伍六一半点不恼她这茬儿,反倒凑上前两步,语气软了些:
“主要是哥今天有事儿求你,得你搭把手。”
“就你这求人态度?免谈!”伍美珠翻了个白眼,话音刚落就“咚”地一声栽回枕头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那这个呢?”伍六一早有准备,从身后拎出个油纸包,一打开,金黄油亮的门钉肉饼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伍美珠那鼻子比狗还灵,鼻尖动了动,立马掀了被子坐直,伸手就去够:
“咳咳!我可先说好了,我是看在咱俩兄妹情深的份上才帮你,跟这肉饼没关系!”
“知道知道,咱俩那兄恭妹谦,不沾半点物质因素。”
伍六一说着,就把肉饼塞到她手里,话锋又一转:
“你觉得牛学文那人怎么样?”
“废话!”
伍美珠咬了口肉饼,含糊着皱眉:
“那牛学文长的跟猪八戒的九齿钉耙成精似的,哪配得上咱姐?我能喜欢他才怪!”
“我这有个计划,代号钓鱼,需要你帮我进行第一步,去给牛学文家送信!”
“送信?这为什么叫我去?你去不行么?”伍美珠疑惑道。
“不行,我长的太帅了,容易被认出来,咱家就你长得最普通,你去最合适了。“
“你!”伍美珠气的嘴唇直哆嗦,憋了好半晌,她才梗着脖子喊:
“那我中午要吃涮羊肉!铜锅的那种!”
“依你!”
伍美珠吃人嘴短,窝在床上消灭了两个门钉肉饼,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收拾妥当。
兄妹俩一道出了门,往牛学文家去。
牛家在义溜胡同,地处地安门外大街和什刹海前海之间,离他们住的马厂胡同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胡同口。
可脚刚沾到胡同口的青石板,伍美珠就怂了,往后缩了缩:
“哥!我、我有点不敢进去”
“吃我肉饼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不敢?”伍六一斜她一眼。
“这胡同看着就窄,万撞着学本咋办?”
伍美珠还在找借口,声音都弱了半截。
伍六一瞧她这没出息的模样,知道指不上她,又气又无奈地从她手里夺过信,抬脚就准备自己去。
刚两步,就听见身后喊了声“哥!”
他心里还软了下,想着小妹总算有点良心,要回心转意了,结果回头就听伍美珠问:
“那中午的涮羊肉还算数不?”
“你哪凉快哪待着去!”伍六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再理她,径直往胡同里走。
这义溜胡同的确狭窄,胡同内宽度不足1米,来往行人须侧身而过,据说是四九城里最窄的胡同。
据说,原本这胡同也不叫义溜胡同,叫一绺胡同,就跟头发一绺一绺似的。
这种狭窄的胡同,全国各地都有。
文雅一点的可能叫六尺巷、银丝巷。
不文雅一点的,象是湾省,有一条叫摸乃巷,近到两人侧身可以莫奈。
还好伍六一这一路没碰到行人,顺利地到达了牛学文家门口。
他夹着嗓吼了声:“牛学!你滴信!”
便闪身到斜对个房的门口,这个视角能观敌,敌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