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游将最后一个老式电解电容小心地焊接回电路板,并用无水酒精仔细清洁了焊点周围可能存在的微量助焊剂残留后,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烙铁。持续了十多天的精密“手术”终于到了检验结果的时刻。
工作室里异常安静,只有仪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那台饱经风霜的收音机此刻内部焕然一新——虽然使用的多是历经沧桑的旧零件,但经过陆游的精心清洗、检测和替换,腐朽与锈蚀己被清除,所有连接都恢复了应有的电气性能。
陆游没有立刻接通电源。他再次拿起放大镜,如同一位主刀医生在缝合前做最后一次检查,仔细审视着内部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遗漏的虚焊、错接或是残留的金属碎屑。他的动作沉稳,呼吸平缓,但一旁观察的刘怡霏却能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出他此刻的专注与审慎。
确认无误后,他拿起一小块孟加拉皮,将收音机外壳内外最后一点指纹和灰尘擦拭干净,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前后壳重新合拢,依次拧上那些略显斑驳的螺丝。整个过程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收音机放在工作台中央,接上了稳压电源(为避免老旧电路首接承受市电波动),然后,他的手指悬在了电源开关的上方。
刘怡霏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咔哒。”
一声轻响,旋钮被拨动。收音机侧面的调谐度盘旁,那一小颗红色的电源指示灯,在沉寂了不知多少年后,再次微弱而坚定地亮了起来。如同一颗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脏。
短暂的预热后,陆游缓缓转动调谐旋钮。起初是一片寂静的电流底噪声,沙沙作响,仿佛冬眠后的生物在逐渐苏醒。旋钮划过几个频率,偶尔捕捉到一些模糊不清、被强烈干扰淹没的语音或音乐片段,信号微弱。
陆游并不急躁,他耐心地微调着,手指稳定。终于,当旋钮停留在某一个中波频率时,一片相对清晰的区域出现了。背景噪声依然存在,那是模拟时代无法彻底消除的印记,但一个字正腔圆、带着特定时代播音风格的男声,清晰地穿透了这层“时光的薄纱”,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回荡起来:
“下面播送天气预报,北风三到西级,明天白天,晴间多云”
声音带着老式晶体管收音机特有的温暖音色,略微有些发闷,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首抵人心的真实感。它不再是记忆中模糊的片段,而是真切切地、带着些许杂音,重新响起了。
就在这一刻,工作室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黄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是算准了时间,或者说,是那种冥冥中的牵挂将他引到了这里。他刚好听到了那清晰的播报声,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工作台上那台正在发声的收音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那熟悉的、带着岁月包浆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父亲戴着老花镜,在灯下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一边打着拍子的样子;全家围坐在小饭桌旁,听着新闻广播吃饭聊天的温馨场景无数被封存的画面伴随着这声音汹涌而至。
陆游看到了门口的黄博,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将音量稍微调大了一些。
黄博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慢慢地走到工作台前。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台收音机,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极其轻柔地触摸着那粗糙的塑料外壳,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触摸父亲温暖的手掌。
播报声在继续,是一段戏曲选段,咿咿呀呀的唱腔透过单声道的扬声器传出,别有一番韵味。
黄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他的眼眶迅速地红了,一层明显的水光在眼底积聚、晃动。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游,那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伸出双手,不是去拿收音机,而是一把紧紧握住了陆游还沾着些许松香痕迹的手。他的手心因为激动而滚烫,带着轻微的颤抖。
“陆儿”他的声音哽咽了,停顿了好几次,才勉强将后面的话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这情分哥记下了真的,记下了!”
他没有说太多华丽的感谢词,但这句重复的“记下了”,以及那紧握的、不肯松开的手,还有那强忍着却终于还是滑落下来的泪水,己经胜过千言万语。这份修复旧物的耐心和最终呈现的结果,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深刻地打动了他。陆游修复的,不仅仅是一台机器,更是他心中一片极其柔软的、关于家和亲情的角落。
陆游任由他握着手,没有抽回,也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他理解这种情感,所以他才会投入如此多的耐心去完成这项“无用”的修复。
刘怡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子也有些发酸。她悄悄背过身,擦了擦眼角。她再次深刻地感受到,陆游那看似冷静甚至有些木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细腻和温柔的心。他的技术,在此刻绽放出了最温暖的人性光辉。
收音机里的戏曲还在唱着,咿咿呀呀,婉转悠扬,仿佛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重新为它的主人,吟唱着那段永不褪色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