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人陈明轩带着满腹的惋惜离开后,“闲趣”小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商业世界带来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躁动气息。刘怡霏看着陆游依旧平静地摆弄着咖啡机,仿佛刚才那场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商业谈判,不过是午后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她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走到他身边,倚着吧台,轻声问道:“陆游,我其实有点好奇你既然不想靠这些赚钱,为什么好像也不怕别人看了你的设计,模仿甚至抄袭去做呢?就像那个杯盖,如果‘创生活’或者其他公司,真的按照你说的,自己组织团队做出来了,你不会觉得嗯,有点不舒服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及到他某种隐秘的在意。毕竟,那是他倾注了心思和技术的创作。
陆游正在给一杯刚刚萃取的意式浓缩称重,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放下电子秤,拿起另一个杯子开始打奶泡,蒸汽棒发出柔和稳定的嘶嘶声。在这背景音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和透彻:
“技术思路本身,不值钱。”
刘怡霏微微一愣。
陆游将打发好的奶泡与咖啡液熟练地融合,拉出一个简单的心形,然后将杯子推到她面前,这才抬起头,看向她,继续解释道:“值钱的,是实现它的过程,是过程中解决的每一个具体问题,是调试时的那点耐心,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怡霏脸上,“它最终为谁服务,解决了谁的烦恼,带来了什么样的具体感受。”
他拿起旁边那个为刘怡霏特制的、边缘己经被她摩挲得有些光滑的智能杯盖原型,在手里掂了掂:“这个杯盖,之所以对你,对若钧、邓吵他们有意义,不是因为它能显示温度、能震动提醒,而是因为它是我为你做的,解决了你喝水太烫或太凉、容易忘记的问题;是因为它是我根据若钧喜欢黑色、邓吵有孩子需要轻柔提醒这些具体的情况,做了细微调整的。这里面,有我们之间的关联和记忆。”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将情感价值与技术价值剥离得十分清楚。
“如果‘创生活’或者其他公司,能借鉴这个‘显示温度、定时提醒’的思路,做出他们的产品,并且真的能让成千上万的用户更方便地喝到合适的水,减少脱水的困扰,”陆游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那也挺好。这说明这个思路本身是有普适性价值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绝对的清醒,“我不会花我自己的时间去推动这件事。我的时间,要用来做更想做的事。”
他指了指工作室的方向:“比如,把bb-8的移动算法再优化一下,让它转弯更流畅;或者,研究一下怎么给你做一个能自动调节支撑角度的阅读支架;再或者,就是简单地泡杯咖啡,看看书。”
对他而言,将一种技术思路转化为大规模商业产品,所需要投入的时间、精力,以及必然伴随的会议、妥协、市场压力,是一种巨大的、不划算的“消耗”。这种消耗,会侵占他真正享受的、专注于具体创造和个人生活的“悠闲”时光。
“抄袭或者模仿,”陆游最后总结道,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他们能抄走电路图,能抄走代码,甚至能做出外观一模一样的东西。但他们抄不走我做它时的想法,抄不走我为你调试震动强度时的那份心思,更抄不走你们用着它时,想起这是我的‘作品’时的那份感觉。”
刘怡霏听着他这番冷静乃至有些冷酷的分析,心中却如同被一道光照亮,豁然开朗。她彻底明白了陆游那看似矛盾的行为——他乐于分享思路(如同对博物馆),甚至不介意别人借鉴,但他坚决守护自己执行和体验创造过程的自由与乐趣。
他的“开源”,开的不是代码,而是一种“道”,一种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至于“术”的实现,以及实现过程中附着的独特情感与记忆,那是他留给自己和他在意之人的、无法被复制的“私有财产”。
“我懂了。”刘怡霏端起那杯拉花拿铁,喝了一口,温度恰到好处,奶泡绵密。她看着陆游,眼神亮晶晶的,“你的意思是,创意是河流,谁都可以取一瓢饮。但你怎么取水,用什么容器装,送给谁喝,那是你自个儿的事,是你的乐趣所在。”
陆游看着她,点了点头。这个比喻,很贴切。
“所以,”刘怡霏狡黠地笑了,“以后我再看到市面上出现类似你创意的东西,我不会替你愤愤不平了。我只会想,哼,他们用的,不过是我家陆大师‘开源’出去的思路皮毛而己,真正的精髓和心意,在这儿呢!”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陆游,脸上满是骄傲。
陆游看着她那副与有荣焉的小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他喜欢她这样理解他,支持他,甚至能将他有些晦涩的理念,用如此生动的方式表达出来。
这种基于深刻理解和共鸣的默契,远比任何商业合作的成功,更让他感到满足和愉悦。他的“开源”心态,守护了他的宁静,也让他们之间的联结,变得更加坚固和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