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龙渊南城的龙宫外头,那通乱仗从大清早一直干到日头偏西。
虾兵蟹将的断胳膊断腿飘得到处都是,各色龙族的鳞片闪着破碎的光。喊杀声、痛呼声、法术碰撞的闷响混成一锅粥。红的火龙喷火,青的水龙卷浪,黑的蛟龙甩尾,白的冰龙凝霜——都打红眼了,谁还顾得上今天是元白花大婚的日子?
就在这当口,一条一直躲在珊瑚丛后头的银鳞母龙,突然扯着嗓子喊开了:
“都他妈别打啦——!”
这一嗓子用上了龙族秘传的“震海声”,声浪在四周炸开,震得方圆十几里的鱼虾都翻白了肚皮。混战中的龙族和虾兵蟹将们,动作全都顿了一顿。
那银鳞母龙游到战场中间,尾巴一甩,拍飞两个还扭打在一起的蟹将,气呼呼地骂道:“你们这帮蠢货!脑袋让蚌壳夹了还是咋的?自己人跟自己人往死里掐,图个啥?”
她龙爪一指龙宫方向:“你们的情敌是里头那个人族小子!叫闵政南那个!元白花选了他当夫君,你们不服,该找他去啊!自己窝里斗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这话像块大石头砸进了蛤蟆塘。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南城“轰”一声炸开了锅!
“对!对对对!差点忘了正主儿!”
“人族凭啥抢咱们龙沟国第一美龙?他算老几?!”
“妈了个巴子的,弟兄们!调转枪头,干死那个人族小子!”
“抢回白花公主!”
“让他知道知道龙族的厉害!”
上万虾兵蟹将举着锈迹斑斑的刀枪,齐声怒吼。各色龙族也昂首嘶鸣,龙吟震得海底沙石滚动。刚才还互相撕咬的仇家,这会儿同仇敌忾,乌泱泱一片全朝着龙宫围了过去。
眼瞅着上万水族要把龙宫围成铁桶,龙宫大门“吱嘎”一声开了。
元炎走了出来。
此刻脸色却有些发白——不是吓的,是急的。他站在宫门前台阶上,冲着黑压压的兵将们抱了抱拳,嗓门洪亮:
“各位!各位老少爷们儿!听我元炎一句劝!”
海底下稍微静了静。毕竟元炎在险龙渊也算一号人物,道行高,资历老。
元炎清了清嗓子,继续喊:“里头那位闵爷——闵政南,是我元炎认的主子!今天是他和白花妹子的大喜日子,各位给个面子,散了行不?改天我摆酒,请大伙儿喝个痛快!”
他这话说得挺客气,也是掏心窝子了。按江湖规矩,这么高道行的龙族低头说软话,一般人都得掂量掂量。
可今天这事儿,它不一般。
人群中,一条通体乌黑、额头生着独角的老黑龙“哼”了一声,慢悠悠游了出来。这黑龙道行比元炎还高出不少,化成人形是个黑脸膛的彪形大汉,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他游到元炎跟前,上下打量两眼,突然“呸”地往旁边啐了口唾沫星子:
“给你面子?你多个鸡毛啊?”
元炎脸色一沉:“元黑子,你”
话没说完,那黑龙猛地抬腿,照着元炎肚子就是一脚!
这一脚势大力沉,带着黑龙的蛮横道行。元炎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轰”一声撞在龙宫大门上,把那两扇镶着夜明珠的大门撞得直晃悠。
“兄弟们看见没?”黑龙转身冲着兵将们吼,“元炎这老小子,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人族欺负咱自家人!今天这口气不出,咱龙族的脸往哪儿搁?”
“对!不能忍!”
“围了龙宫!”
“把那个人族小子揪出来!”
“让他洞房不成!让他知道厉害!”
上万人不,上万水族齐声呐喊,声浪震得龙宫屋顶的瓦片都在抖。虾兵们举着长矛往前涌,蟹将们横着膀子往上冲,各色龙族在头顶盘旋,喷火的喷火,吐水的吐水,那架势,今天不把龙宫掀个底朝天不算完。
元炎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渗出血丝,看着眼前这失控的场面,急得眼睛都红了,可一点招没有。
就在这节骨眼上,海面上方突然亮起一片金灿灿的光。
那光穿透几百丈深的海水,把昏暗的海底照得如同白昼。所有水族都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一条通体金黄、鳞片闪耀着太阳般光辉的五爪金龙,正从天而降。她姿态优雅从容,所过之处,厮杀的兵将不由自主分开一条道路。
金龙来到龙宫门前,身形一晃,化作人形。
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子,穿着金色宫装,头戴凤冠,容貌雍容华贵,眉眼间既有龙族的威严,又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单论相貌,竟不比今日的新娘子元白花逊色多少,只是气质更成熟。
她一落地,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的兵将,最后落在领头的那条黑龙身上,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水族耳朵里:
“闹够了吗?”
就这四个字,刚才还喧嚣震天的南城,霎时间安静。
黑龙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梗着脖子道:“金龙娘娘,您老来了可这事儿,它不能这么算了!元白花是咱们龙沟国几百万年才出一个的美人,凭啥让一个人族小子娶了去?弟兄们不服!”
“不服?”金龙娘娘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慈祥,像个看自家孩子胡闹的长辈,“黑老三,我问你,白花丫头是自己选的夫君,还是让人抢去的?”
“那那是她自己选的。”黑龙嘟囔。
“既然是自个儿选的,你们在这儿闹腾个啥?”金龙娘娘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所有水族,“爱一个人,最高境界是啥?是我爱她,与她无关,更与你们无关。”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你们喜欢白花,那是你们的事儿。白花选了闵政南,那是她的事儿。你们要是真稀罕她,就该尊重她的选择。爱一个人,不是非得占为己有,看着她过得高兴,自个儿心里不也舒坦吗?默默祝福,不比这么打打杀杀强?”
这话说得在理,不少虾兵蟹将开始点头,手里的兵器也垂下去了。
可黑龙还是不甘心,咬着牙道:“娘娘,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弟兄们心里憋屈啊!喜欢了她几百万年,说嫁人就嫁人,还是个人族不跟他干一架,这口气顺不下去!”
金龙娘娘叹了口气,走到黑龙跟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动作,像母亲拍儿子:
“黑老三啊,服与不服,结局都摆在这儿了。你今天就是把天捅个窟窿,白花丫头还是得进那个洞房。你那么稀罕她,忍心让她的大喜日子,变成全龙族的笑话?忍心让她以后一想起今天,就想起你们这帮‘娘家人’是怎么砸场子的?”
这话戳心窝子了。
黑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其他龙族也都低下头,刚才那股杀气腾腾的劲儿,像被戳破的鱼鳔,一下子就瘪了。
金龙娘娘趁热打铁,声音提高了些:“都散了吧!该回哪儿回哪儿!今儿个白花出嫁,是喜事!你们要是真惦记她,改天提两坛好酒来贺喜,那才叫爷们儿!围在这儿喊打喊杀,算啥本事?”
寂静。
长久的寂静。
终于,黑龙第一个动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冲金龙娘娘抱了抱拳,转身一挥手:“弟兄们撤。”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深海游去。
有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各色龙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跟着散了。虾兵蟹将们更是如蒙大赦——真跟龙宫干起来,他们这些道行浅的小喽啰,那就是炮灰的命。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上万水族走得干干净净。海底只剩下飘荡的泥沙,和零星几片掉落的鳞片。
金龙娘娘看着散去的兵将,笑了笑,转身走向龙宫大门。
元炎赶紧迎上来,深鞠一躬:“多谢娘娘解围!今天要不是您老”
“行了行了,”金龙娘娘摆摆手,“你们这帮小子,办事就是毛躁。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像话吗?”
她边说边往宫里走,元炎连忙在前头引路。
穿过前殿,来到正厅。这里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梁柱,可气氛却有些紧张——刚才外头的动静,里头听得一清二楚。
闵政南和元白花正站在厅中。元白花还穿着大红嫁衣,盖头已经掀了,露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只是眉头微蹙,显然还在担心。
看见金龙娘娘进来,元白花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金姨!您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金龙娘娘握住元白花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慈爱,“再不来,你这喜宴就要变战场了。”
她转头看向闵政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这位就是新姑爷吧?果然一表人才。听说你道行不浅,还有重明鸟的眼珠子?”
闵政南抱拳行礼:“晚辈闵政南,见过金龙娘娘。今日之事,多谢娘娘解围。”
“谢啥,应该的。”金龙娘娘摆摆手,拉着元白花到旁边坐下,“白花啊,我上次见你,你还是条刚成年不久的小白龙,怯生生的,见人就往珊瑚丛后头躲。这一转眼,都嫁人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语气里有些感慨,摸了摸元白花的头发:“选了个好夫君,金姨替你高兴。外头那帮混小子,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等过些日子,各自找到各自的缘分,也就消停了。”
元白花眼圈有点红,靠在金龙娘娘肩上:“金姨,今天多亏您了”
“傻丫头,说这见外话。”金龙娘娘笑着拍拍她,又看向闵政南,“姑爷,白花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以后你多担待。”
闵政南郑重道:“娘娘放心,我会对白花好。”
“那就成。”金龙娘娘站起身,“行了,我这老婆子就不多打扰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她说完,冲元白花眨眨眼,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元炎那小子今天挨了一脚,你俩回头看看他去,别寒了老部下的心。”
“哎,知道了金姨!”元白花应道。
金龙娘娘化作金光,消失在南城龙宫中。
龙宫的喜宴,经过这么一闹,草草就散了。
宾客们各怀心思地告辞离开,偌大的龙宫很快安静下来。只有屋檐下挂的红灯笼,还在轻轻摇晃,发出朦胧的光。
洞房设在龙宫最深处的一间暖阁里,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里头烛光摇曳,人影成双。
而洞房外头的回廊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元炎靠着柱子坐在地上,手里拎着个酒坛子,旁边还坐着个黑脸大汉——正是白天踹了他一脚的那条老黑龙。
两人中间摆着几个酒坛,还有一缸子卤水海带、一缸子炸大鱼。都是龙宫厨房现成的下酒菜。
“来,元黑子,走一个。”元炎举起酒坛。
黑龙也不客气,拎起坛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喝完了,抹抹嘴,叹了口气:“元炎啊,白天那一脚对不住了。当时在气头上,没收住劲儿。”
元炎摆摆手:“拉倒吧,咱俩认识多少年了,还扯这个。你那脾气我还不知道?驴似的。”
黑龙苦笑,又灌了口酒,眼睛望着洞房方向,眼神复杂:“说实在的我就是不甘心。喜欢白花妹子多少年了?从她还是条小银龙的时候就惦记着。那时候她多好看啊,在海藻丛里游来游去,阳光一照,浑身都发光”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
元炎拍拍他肩膀:“元黑子,金龙娘娘说得对,爱一个人,不是非得占着。白花现在高兴,咱当哥的,应该替她高兴。”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黑龙又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眼角那点湿意,也分不清是酒还是泪,“可心里头就是空落落的。”
元炎没说话,也拎起酒坛子猛喝。他心里的滋味,比黑龙还复杂——既是娘家人,又是闵政南的部下,今天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谁也不说话。深夜,只有酒液入喉的“咕咚”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洞房里压抑的欢声。
不知过了多久,黑龙突然把酒坛子往地上一顿,红着眼睛道:“元炎,你说那个人族小子,真能对白花好吗?他要是敢欺负她”
“他不能。”元炎打断他,语气笃定,“闵爷那人,我跟你唠过。看着冷,心里有杆秤。他认准的人,豁出命也会护着。”
黑龙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重重叹了口气,往后一仰,靠在柱子上:“成,你这么说我信。来,喝酒!”
“喝!”
两个加起来道行超过两千万年的老龙,就在这洞房外头,守着夜,喝着闷酒。一个丢了暗恋几百万年的妹子,一个挨了踹还得替主子说好话。
这酒,越喝越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