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国边上立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坊，上头用兽血涂着三个大字:北海国。牌坊底下蹲着俩守门的，一个顶着对牛角，一个长着张马脸，正搁那儿唠嗑。
“今儿个轮值真他娘晦气，北边儿虎大王家又打起来了，溅老子一身血。”牛妖骂骂咧咧。
马脸妖怪嗤笑:“得了吧，总比去西山挖矿强。昨儿个又塌了一处，埋了七八个兔崽子。”
玄豹贴着地皮溜过去，俩守门的压根没瞅见。进了牌坊，里头更是热闹。
泥土踩实的街道两边，挤满了各式摊子。有卖血淋淋生肉的，有摆着各色草药根子的，还有拎着笼子卖活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吵嘴打架声混成一锅粥。
“上好的黄精！三百年份的！换两张完整兔皮！”
“滚犊子！你这玩意儿也就五十年，蒙谁呢！”
“借过借过！熊爷家的车来了！撞死不赔啊！”
一头化了半形、膀大腰圆的熊妖推着辆木头车，上头堆着小山似的兽皮，“轰隆隆”碾过去，溅起一地黄泥汤子。
玄豹贴着墙根溜达，鼠瑶光化成的小耗子在他影子底下跟着。一路上见识了不少妖国光景，东头有个大擂台，俩蛇妖正扭在一起厮打，周围一圈妖怪嗷嗷叫好，押注的铜钱、兽牙扔了一地。
西边儿一片窝棚区，挤着些道行浅的小妖，兔妖、鹿妖、羊妖啥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蹲在门口啃草根。
南边儿立着几栋像样的木楼，门口挂着兽骨风铃，进出的妖怪都穿着整齐些，估摸是有点身份的。
北边儿最热闹，有个大集市，里头啥玩意儿都有卖的，甚至看见个摊子摆着几本破破烂烂的人族书册，围了一群识字的妖怪在那儿翻看。
玄豹转悠了大半天，心里渐渐有了谱。
这北海妖国，瞧着乱糟糟一团，实则也有规矩。最顶上是个自称“北海妖王”的老家伙，据说是个猴子，平日深居简出，不管俗事。底下分封了百十个“诸侯”，各占一片山头地界，手底下养着兵，收着税。
诸侯们之间整天干仗，抢地盘、抢资源、抢人口。小妖们日子过得苦，除了要给本家诸侯上供，还得提防被别家抓去当苦力。
整个妖国实行的是最原始的“强者为尊”，谁拳头硬谁说话好使。但要往上爬，也得讲点门道，要么你道行高深，一拳能轰塌半座山；要么你脑子好使，能帮着诸侯管账、练兵、出主意；要么你有特殊本事，会炼丹、会锻器、会治病。
玄豹溜达到一处公告栏前，上头贴着几张兽皮告示。有征兵令，有悬赏令，还有张求贤令，落款是“黑风山狼侯”。
告示上写得直白:狼侯府缺个管事，要求识文断字，会算账，能管束小妖。待遇包吃住，每月发三株极品药材，干得好有机会提拔。
围着看告示的妖怪不少，可识字的不多。有几个识字的鹿妖、狐妖凑在一起嘀咕，嫌狼侯名声不好，据说那狼侯性子残暴，前几任管事都被他活撕了。
玄豹眯了眯眼，心里有了主意。
黑风山在妖国西南边，是片连绵的矮山。山上光秃秃的，没几棵树，全是黑黢黢的石头。狼侯的“府邸”就建在半山腰，是用巨石垒成的堡子，看着跟土匪窝似的。
玄豹没直接上门，而是在山脚下寻了个破落兔妖开的茶水摊，要了碗草根汤，蹲在边上慢慢喝。
摊主是只老兔妖，化形化得不好，俩长耳朵还支棱在脑袋上。他瞅了眼玄豹，搭话道:“这位豹爷，也是来应征管事的？”
“打听打听。”玄豹口吐人言，“狼侯这儿，好干不？”
老兔妖四下瞅瞅，压低声音:“豹爷，听我一句劝，除非走投无路了，别往这火坑里跳。狼侯那性子……啧，上月刚吃了俩办事不利的小妖，骨头渣子都没剩。”
“这么凶？”
“何止是凶。”老兔妖摇头，“但这狼侯有一样好，舍得给钱，别处可给不了这价。而且他手底下缺识字的，您要真有本事，说不定能混出来。”
玄豹点点头，扔下颗从路上捡的兽牙当茶钱，起身往山上走。
狼侯堡门口站着俩狼妖守卫，都化成了人形，可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和满嘴尖牙藏不住。见玄豹过来，其中一人喝道:“干啥的？”
“应征管事。”玄豹开口。
俩狼妖一愣，互相对视一眼，会说话的豹妖不稀奇，可能来应征文职的豹妖就少见了。
“等着。”一个狼妖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那狼妖出来，摆摆头:“侯爷让你进去。”
堡子里头比外头还简陋，就是个大山洞改建的，石壁上插着火把，照得里头忽明忽暗。正当中摆着张虎皮大椅，上头坐着一壮汉。
这汉子身高九尺，一脸横肉，额头正中留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他披着件破狼皮袄子，露出的胸膛上黑毛浓密。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完全是狼的竖瞳，泛着幽绿的光。
这就是狼侯。
狼侯上下打量着玄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豹子精？识几个字？”
“人族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读过。”玄豹不卑不亢，“算账也会，简单的加减乘除，盘账对账都行。”
“哦？”狼侯来了点兴趣，“写几个字我瞅瞅。”
旁边有小妖递过块石板和兽血。玄豹伸出爪子，蘸了血，在石板上工工整整写了“黑风山狼侯”五个字。字迹端正，笔画清晰。
狼侯瞅了半天——其实他认字也不多，但架势得摆足。
“行，有点意思。”狼侯往后一靠，“老子这儿正缺个管仓库的。原来那鹿妖笨得要死，账对不上，让老子吃了。你敢接不？”
“敢。”玄豹答得干脆。
“丑话说前头。”狼侯绿眼珠盯着他，“管仓库是个肥差，但你要敢贪老子一张皮子，老子活剥了你。账目三天一对，错一笔，剁一根爪子。听明白没？”
“明白。”
“那就这么着。”狼侯摆摆手，“狼七，带他去仓库，把账册交接了。每月初三发俸禄，干满一个月再看。”